大殿沉重的朱漆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四名膀大腰圆的禁军,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死死拽着手里的生铁锁链。
铁链另一头,拴着一头体型壮硕的活物。
那畜生皮毛油亮,身上长满白色梅花斑点,头顶还顶着一对显眼的硕大鹿角。
它受了惊,在大殿光洁的青石板上疯狂乱踹,发出“呦呦”的尖锐叫声。
赵高甩了甩手里的拂尘,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头畜生旁边。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在那梅花鹿的脖子上拍了两下。
“公子您瞧,这是老奴费尽千辛万苦,从极北苦寒之地寻来的纯种汗血宝马!”
赵高扬起下巴,那双阴鸷的三角眼里,全是挑衅的味道。
此话一出,大殿里刚刚平息下去的紧张气氛,猛然又被点燃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稍微长了眼睛的都知道,那明明就是一头鹿!
长角、短尾、梅花斑,哪有一点马的影子?
但没人敢说话。
这根本不是在认物,这是在认主!
赵高这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目张胆地逼宫试探!
嬴子夜站在龙案后,把玩着手里的天子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赵大人,本公子虽然不爱读书,但眼睛还没瞎。”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这明明是一头鹿,你却硬说是马?”
“公子此言差矣!”
赵高猛地拔高了声调,尖锐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等祥瑞神驹,只有身具大天命之人才能看得懂。”
他骤然转过身,一甩袖子,目光阴冷地扫过台阶下乌泱泱的文武百官。
“诸位大人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你们倒来说说,这究竟是鹿,还是马?!”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冯去疾最先扛不住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迈出队列,对着那头鹿深深作了个揖。
“回……回公子,赵大人所言极是,这确实是一匹百年难得一见的千里神驹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墙头草立刻像潮水一样跟风。
“没错没错,老臣也看清楚了,这分明是马!”
“此马神骏非凡,乃是我大秦国泰民安的吉兆啊!”
附和声此起彼伏,整个朝堂瞬间变成了一场指鹿为马的荒诞闹剧。
连左丞相李斯都眼观鼻鼻观心,选择了闭口不言,算是默认了这场指控。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里。
嬴政贴在铜管上的耳朵,已经被外面的动静震得微微发麻。
他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拳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石壁上。
“欺人太甚!这老狗,安敢在朕的朝堂上如此猖狂!”
嬴政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赵高胆子大,但没想到这阉狗居然敢在大殿上搞这种指鹿为马的把戏!
这已经不是打嬴子夜的脸了,这是在把大秦的皇权踩在脚底下碾!
“完了……”
嬴政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面对满朝文武的联合施压,别说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纨绔皇子。
就算是当年刚刚登基的自己,恐怕也得暂避锋芒,捏着鼻子把这头鹿认作马。
一旦认了,这逆子就彻底成了赵高手里的泥捏玩偶,再无翻身之日!
麒麟殿内,赵高听着周围满堂的逢迎声,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非常享受这种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极致权力感。
赵高转过身,带着胜利者的傲慢,一步步跨上台阶。
他直逼龙案,几乎要把脸贴到嬴子夜的面前。
“公子,您听见了?”
赵高阴恻恻地笑着,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浓浓的威胁。
“满朝文武都说这是马,那就是马。”
“大秦的朝堂,不是你拿把破剑就能说了算的。”
“现在,请公子下旨,谢天赐祥瑞!”
嬴子夜静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布满褶皱的丑陋老脸。
“赵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还没等赵高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嬴子夜握着剑柄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一丝犹豫。
拔剑,出鞘,挥斩!
动作快若闪电,行云流水!
“唰——!”
一道刺眼的半月形寒光,在赵高眼前猛然亮起。
赵高脸上的得意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回,瞳孔却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紧接着,天旋地转。
视野突然拔高,他看到了大殿金碧辉煌的顶穹。
看到了下方那群大臣惊恐扭曲的脸。
最后,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头颅、穿着中车府令官服的躯体。
那躯体的脖子断口处,正像喷泉一样,疯狂向上喷涌着猩红的鲜血!
“那……那是咱家自己的身子?”
这是赵高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吧嗒。”
圆滚滚的人头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到了李斯的脚边。
赵高那双死鱼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无头尸体晃了晃,“轰隆”一声砸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血腥味迅速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尖叫声卡在群臣的喉咙里,所有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
杀了?
权倾朝野、手握罗网的中车府令赵高,就这么被一剑把脑袋剁了?!
嬴子夜一脚踢开地上的血迹,随手撕下一块锦帛。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上的血珠,眼神如同在看一条死狗。
密室之中。
“噗通!”
重物倒地的闷响,顺着传音铜管清晰地传入密室。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以及隐隐飘来的血腥味。
原本以为儿子要认怂的嬴政,犹如诈尸一般,猛地从龙床上弹坐了起来。
他扯住身旁吓傻的顿弱,因为惊骇,连声音都变了调。
“外边到底什么动静?!这逆子,他是不是把朕的内务总管给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