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尽头。
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李德海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抖得像筛糠。
他手里捏着一个防风打火机,幽蓝的火苗正死死舔舐着一部老款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塑料外壳受热起泡,发出轻微的剥啪声,熔化的黑胶滴在烟灰缸里,冒出阵阵黑烟。
桌子旁边的碎纸机正在疯狂运转。
“嗡嗡嗡——”
进纸口塞得太满,刀片卡住了。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呻吟。
李德海顾不上那么多。
他满头大汗,稀疏的头发被汗水贴在头皮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彻底散了架。
几分钟前,他收到了塔寨村被两辆步战车夷为平地的消息。
赵天海失联。赵康被活捉。
他知道太平市的天塌了。
他必须赶在任何人发现之前,销毁这部和四海集团单线联系的专用手机。
只要没有物理证据,仅凭几句口供,谁也动不了一个实权的副局长。
高明远书记会保他的。一定会的。
“快点化……快点……”
李德海咬着牙,把火机往手机主板上凑,火苗燎到了他的大拇指,他痛得倒吸冷气,却不敢松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重的实心红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黄铜门锁硬生生崩断,金属零件弹飞在半空,砸在旁边的玻璃展示柜上。
门板带着狂暴的力量撞上侧面墙壁。
墙皮炸裂,白灰簌簌往下掉。
李德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打火机和烧了一半的诺基亚直接掉在桌面上。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跌坐在那张宽大的人体工学转椅上。
转椅轮子往后滑,重重磕在后面的书柜上。
几本精装法典掉下来,砸中了他的肩膀。他连躲都没敢躲。
办公室门口。
楚河单手拎着那把格洛克17手枪,站在纷飞的白灰里。
他身上的作战服破烂不堪,干涸的泥浆混合着发黑的血污,凝结成硬块。
左边额头缝合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珠,顺着眉骨流下来,挂在睫毛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两根断裂的肋骨拉扯着神经,痛感直逼天灵盖。
楚河迈开步子,走过门槛。
沉重的军靴踩在办公室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左腿有些拖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一个带着血水和泥巴的脚印。
李德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强撑着抓住办公桌边缘,试图站起来,但膝盖根本用不上力。
“楚、楚河……”
李德海声音嘶哑,扯了扯紧绷的领带。
“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踹我的门!我是市局常务副局长!”
他拔高音量,试图用官威掩盖内心的恐惧。
楚河没说话。
脑子里高频的耳鸣还在响。他觉得吵。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隔着宽大的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椅子里的李德海。
桌面上,那台诺基亚还在冒着黑烟。
楚河抬起左手。
把从林晓晓那里打印出来的三十多页A4纸,连带一支黑色的录音笔,狠狠砸向李德海的脸。
“啪!”
厚厚的一沓纸砸在李德海脸上。边缘锋利的纸张瞬间在他侧脸划出一道血口子。
纸片散落一地。
铺天盖地全是Ip地址的追踪日志和通话时间戳。
录音笔掉在桌面上,楚河大拇指按下了播放键。
林胜文惊恐到破音的交代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是李局……是李德海副局长!”
“他给了我们行动路线,让我们在塔寨村后山用泥头车夹击那辆帕萨特!”
“钱已经打到他老婆在加拿大的账户了……别杀我!我知道的都说了!”
录音结束。
楚河按下停止键。
“四十七次。”楚河开口了。嗓子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干哑。
“一个月内,市局内网的隐藏Ip,和四海集团卫星电话握手四十七次。”
他盯着李德海那张惨白的脸。
“我今晚带队出发去塔寨前十分钟,你给赵天海发了行动路线。”
李德海眼皮狂跳。
他看着满地的打印纸,看着上面精确到秒的数据记录,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碾得粉碎。
他双手死死抠住真皮座椅的扶手。
“这……这是误会!”
李德海猛地挺直腰板,指着地上的纸张大喊。
“楚河,你不懂!这是我在放长线钓大鱼!这是反向卧底计划!”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故意给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是为了获取赵天海的信任!这是工作需要!”
楚河看着他表演。
左腿膝盖的酸痛感一阵阵袭来,他伸手撑在桌面上,把身体的重量压过去。
“前三任局长。”楚河的声音很轻。
“下班路上,被人用铁丝绑在方向盘上,连人带车推下太平江。”
“你管这叫无关紧要的情报?”
李德海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
“不……那是意外!卷宗上写的是意外!”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楚河。
“楚河!你别胡来!高书记知道我的计划!我是市委任命的副局长!”
“你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就想来定我的罪?你要走纪委程序!你要上报省厅!”
李德海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你敢动我一下,你就是蓄意谋杀!你这辈子都完了!”
楚河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像个小丑一样搬出程序、搬出官阶、搬出市委书记。
楚河觉得恶心。
他咬了一下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压住了反胃的感觉。
“程序?”
楚河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右手,把那把格洛克17手枪举到胸前。
李德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一阵转筋。
楚河没有拿枪指他。
大拇指摸到握把侧面的弹匣卡笋。
用力一按。
“咔嗒。”
沉甸甸的金属弹匣脱落,重重砸在玻璃封面的红木桌面上,滑出去半米远。
黄澄澄的子弹静静地排列在弹匣里。
李德海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弹匣,又看了看楚河。
楚河左手捏住手枪套筒。
用力向后一拉。
“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响起。
一颗子弹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叮”的一声落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打转。
枪膛空了。
楚河松开手,套筒复位。
他从桌面上捡起那颗黄澄澄的九毫米子弹。
当着李德海的面,重新把子弹塞回抛壳窗,拉动套筒上膛。
现在,这把枪里,只剩下一颗子弹。
楚河把手枪拍在办公桌的正中间。
枪管冰凉,泛着金属的光泽。
距离李德海的手,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碎纸机卡纸的闷响,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嘀嗒。”
“嘀嗒。”
楚河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带着满身的血腥味逼近李德海。
眼底的猩红没有任何温度。
“走程序,高明远会动用一切资源把你保下来,弄个监视居住,然后送你出国。”
楚河的声音不大,却砸在李德海的耳膜上。
“但我这人,从来不走程序。”
楚河指了指桌上那把枪。
“你出卖了局里三个局长的命。卖了前线缉毒警的路线。”
“看在大家穿过同一身警服的份上。”
“我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楚河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身侧,不再做任何防御姿态。
“自己吞枪。”
“还是我亲自动手扭断你的脖子。”
“你自己选。”
李德海低着头。
视线死死锁在桌面上那把格洛克手枪上。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砸在冰冷的枪管上,摔得粉碎。
吞枪。
他脑子里回荡着这两个字。
活了五十多岁,爬到这个位置,搂过数不清的钱,睡过四海集团安排的女人。
他不想死。他绝不想死。
李德海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恐惧到了极点,在绝境的逼迫下,生生扭曲成了一股困兽般的疯狂。
楚河现在身上有伤。而且没有防备。
那把枪就在自己手边。
只要拿到枪。只要开枪。死无对证。可以说楚河是ptSd发作想要杀人,自己是正当防卫。
李德海猛地抬起头。
原本布满惊恐的眼睛里,炸开一抹歇斯底里的血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原本发软的双腿瞬间绷紧,李德海大半个身子扑上办公桌,右手五指张开,疯狂地抓向桌中间那把上膛的格洛克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