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满是弹痕的警用依维柯,伴随着刹车片的尖啸,停在太平市公安局主楼大门口。
车门拉开。
楚河右脚落地,膝盖关节立刻爆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扶着车门框,身子晃了一下。
整整两天两夜的连轴转。
从踹翻会所抓那十五个官,到孤身硬扛塔寨村泥头车,再到调步战车轰平制毒祠堂。
他连一口水都没咽过。
身上的凯夫拉防弹衣破了三个大口子。大块的干涸泥巴混着发黑的血痂,死死黏在作战服上。
他没有去地下二层的局长专属停车位。
那辆配给他的帕萨特,早就被泥头车撞成了废铁。他这一路是坐着押运毒犯的车回来的。
市局地下车库二层,某个承重柱阴影里的那个身影,注定要扑个空。
楚河松开门框,一瘸一拐往台阶上走。
左边额头缝的针在跳着疼。那是强行挣脱爆炸冲击波时留下的。
断裂的两根肋骨像钝锯子。每喘一口气,胸腔就跟着抽搐一次。
脑子里那股尖锐的高频耳鸣又来了。嗡嗡作响,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厅里灯火通明。
几个留守的内勤警员正在大屏前核对物证清单。
看见大门被推开,几个人抬起头,随即猛地僵在原地。
他们看着楚河。看着这位空降不久的代局长。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大屏幕主机的散热风扇声。
一个新来的小警员张了张嘴,刚想打招呼,被旁边的一毛三死死捂住嘴巴。
没人敢搭话。楚河身上的煞气太重,双眼熬得通红,脸颊上还溅着不知是赵康还是林胜文的血点子。
“去洗把脸。”楚河低声嘀咕。嗓子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他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一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感应水龙头坏了。
楚河伸手拧开老式铜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砸进白瓷水槽。
他把头低下去,双手接水,狠狠拍在脸上。
一遍。两遍。
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流。左额的伤口被冷水一刺激,痛感瞬间放大。
楚河咬紧后槽牙,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这股剧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压制住了脑子里那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他抬起头,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
水槽里的水变成了淡红色。顺着下水道漩涡流走。
他扯下几张粗糙的擦手纸,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出洗手间。
审讯室在走廊中段。赵康被医疗组正了骨,现在正像条死狗一样铐在里面。
楚河想去看看口供敲定没有。
刚迈出两步。
侧边资料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小巧的身影抱着一台厚重的军用三防笔记本,急吼吼地冲出来。
脚下一滑,直接往楚河身上栽。
楚河下意识伸手去挡。
手臂刚抬起,胸腔里的断肋狠狠一拉。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战术背心。
林晓晓站稳脚跟,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掉在地砖上,摔成了两截。
“楚、楚局!”
她看清面前的人,吓得缩起脖子。黑框眼镜差点掉到鼻尖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跑太急了,没看路……”她双手死死抱紧那台黑色电脑,结巴得更厉害了。
楚河靠在走廊墙壁上,大口喘气。
等胸口那股尖锐的刺痛缓过去,他才开口:“慌什么?赵康的资金没冻住?”
“冻、冻住了!”林晓晓赶紧摇头。
她把那台三防电脑举高,屏幕怼向楚河。
“两小时前,赵康那几百亿的海外毒资,已经全部被我锁死在离岸账户里了。一个子儿他也别想动。”
楚河点点头:“干得不错。”
说完他作势要往审讯室走。
“不、不是这个!”林晓晓急了,一把拽住楚河的袖子。
楚河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林晓晓咽了口唾沫,把电脑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她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原本绿色的代码瀑布瞬间消失。屏幕上跳出一个黑色的音频波段图。
“我刚才在处理赵康那个洗钱U盘收尾工作的时候,顺手扒了一下四海集团的网络后门。”
她抬头看了楚河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楚局,我查到了一份绝密通话记录。”
走廊顶部的老旧日光灯闪烁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嗞嗞”声。
楚河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波段图上。
“四海集团的内网,一直连着一个隐藏的Ip终端。”林晓晓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这个终端用的不是民用网络,而是公安系统的内网通道。”
楚河左腿的膝盖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
“继续。”
“我追踪了这个Ip的数据包日志。”林晓晓调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
“这里。昨晚十一点十四分。”她用指甲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有一条加密语音数据,从这个Ip发给了赵天海的备用卫星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五秒。”
楚河死死盯着那个时间戳。
十一点十四分。
那正是他拿到洗钱U盘坐标,带队从市局秘密出发去塔寨村的前十分钟。
那次行动的路线,局里只有三个人知道。
结果他在半路上,迎面撞上了三辆满载渣土的重型泥头车。
要不是他反应快,把车打横撞进绿化带,他当时就被碾成肉泥了。
“你看这里。”林晓晓指着屏幕上一条跳动的红色数据流,“这个内部Ip,最近一个月和赵天海的握手次数,高达四十七次。”
楚河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四十七次。
这意味着,市局的一举一动,在四海集团眼里都是全裸的。
前三任公安局长,全都是被绑上石头沉了江。
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下班途中,遭遇不明车辆尾随,随后失踪。
原来尾随的根本不是不明车辆。
是一开始,他们的车牌号、回家路线,就被自己人发到了杀手的手机里。
“还有这里。”林晓晓敲下回车键。
屏幕画面滚动。
“今天清晨六点半。就是你调履带式步战车,推平祠堂的时候。”
“这个Ip又发送了一串GpS坐标给赵康。”
“坐标位置,精确到塔寨村后山的那片空地。那是赵康直升机停靠的地方。”
楚河闭上眼睛。
口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他咬破了舌尖。
难怪赵康能从那么严密的包围圈里溜走,连直升机的螺旋桨都提前预热好了。
高明远是市委的大伞,在上面压制省厅调令。
而局里,还埋着一颗毒牙。
他们在前线拿命填,背后却有人把弟兄们的命明码标价卖给毒贩。
楚河睁开眼。
纯粹到极点的杀意,爬满了猩红的眼白。
没有怒吼。没有砸墙。
他只觉得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冰碴子。
“查清Ip的具体物理位置了吗?”楚河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林晓晓打了个哆嗦。
她从来没见过楚河这种样子。像是一具没有温度的杀戮机器。
“查、查清了。”
林晓晓手忙脚乱地调出一张市局的大楼平面图。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三楼闪烁。
“定位在市局主楼三层。”
“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这个Ip绑定的mAc地址,就是李德海桌上那台内部局域网电脑。”
死寂。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洗手间水管滴水的声音。
林晓晓大气都不敢出。
铁证如山。出卖路线、勾结四海集团的内鬼,就是市局二把手,李德海。
“证据备份了吗?”楚河打破了沉默。
“备、备份了三份。局域网物理隔离一份,云端加密两份。”林晓晓连连点头。
“好。”
楚河转过身。
右手摸向后腰。拔枪。
黑色的格洛克17手枪被他攥在手里。
大拇指顺势拨下保险。
“咔嗒。”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
林晓晓吓得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砖。
“楚、楚局……”
她想说这里是警局,李德海还是常务副局长,就算有证据也该走纪委程序。
但她看着楚河那双眼睛,半个字也劝不出口。
楚河单手拎着枪,没再看她。
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左腿拖着地,军靴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划出沉闷的摩擦声。
胸口的肋骨疼得像火烧。
他不在乎。
攘外,必先安内。
毒瘤烂在肉里,就得拿刀生生剜出来。走程序?等上面的文件批下来,李德海早就在高明远的安排下跑路了。
既然讲法律他们不听,那就讲物理。
二楼。
几个刑警刚从外面回来,正端着泡面盒站在走廊里说话。
看见楚河拎着上了膛的枪走上来,所有人浑身一僵。
泡面叉子掉在地上。
楚河没看他们,径直走过。
满身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压得走廊里的空气都粘稠起来。没人敢跟上去。
三楼。
这一层是局领导办公室。空旷,安静。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紧紧关着。
门牌上写着五个字:常务副局长。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楚河停在门外两米处。
右脚稳稳踩住地面。左腿骤然抬起。
沾满干涸泥浆的沉重军靴,带着破风声,狠狠踹向红木门的实心门锁。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