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号车,黑色奥迪A6平稳地停在市局大院外。
引擎发出微弱的嗡鸣,车厢里开着冷气。
昂贵的车载香水味掩盖不住一股压抑的血腥味。
高明远靠在真皮椅背上,粗糙的大拇指死死扣着手机屏幕。
那份纪委连夜下发的通报,屏幕蓝光刺得他眼皮直跳。
“高、高书记……”副驾驶的秘书小王半侧着身子。
小王脸上贴着一大块医用纱布,嗓子里直咽唾沫,“咱们……真要进去?”
高明远没搭腔,只把手机屏幕摁灭,随手丢在中央扶手箱。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气的空气,紧绷的腮帮子一点点松懈下来。
眼角那几条深深的笑纹,又奇迹般地爬回了这张温和的脸上。
“去,把后备箱那两箱红牛搬上。”
高明远推开沉重的车门,皮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太平市的天都要被他捅漏了,我这个当家的,总得来会会这位活阎王。”
市局大厅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红油泡面味。
还夹杂着熬夜后的汗酸气和劣质烟草味。
楚河毫无形象地蹲在大厅角落的绿植盆栽边。
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正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拉面条。
防弹背心的魔术贴松垮垮地挂在肩膀,战术靴上全是干涸的黄泥。
“楚、楚局……”
网安大队的林晓晓抱着平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过来。
她急得直跺脚,鞋底磕着地砖啪啪响。
“门、门口来了一大帮人!还带着摄像机,说是市里的大领导……”
楚河眼皮都没抬,筷子夹起一颗卤蛋,“吧唧”咬掉大半个。
浓郁的蛋黄碎屑沾在嘴角,他嚼得嘎嘣作响。
大厅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热浪猛地灌进来。
几名扛着长枪短炮的市台记者率先进门,镁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
高明远背着双手,迈着稳健的步子跨进大厅。
白衬衫熨烫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同志们辛苦了!”高明远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
他主动伸出双手,一把握住刚要拔枪的特警王猛的手。
王猛这头人形暴熊愣在原地,防暴棍当啷一声磕在腿骨。
“哎哟,这小伙子,这肌肉练得像铁块一样。”
高明远拍了拍王猛沾满灰土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像邻家大爷。
“昨晚雷霆出击,打出了咱们太平市警队的威风啊!”
赵铁牛拖着瘸腿从楼梯口挪下来。
老头一看见高明远,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手里那把79式微冲下意识往背后藏了藏,喉结疯狂滚动。
“高、高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老赵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高明远摆了摆手,视线直接越过众人。
稳稳落在角落里那个还在吸溜泡面的背影上。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位,就是咱们刚到任的楚局长吧?”
高明远径直走过去,皮鞋踩在掉落的面条渣子上,滑拉出一条油印。
楚河把最后一口面汤灌进喉咙,发出一声舒坦的嗝。
他这才站起身,一米八八的个头,足足压了高明远半个脑袋。
“找我有事儿?”
楚河随手扯过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胡乱抹了一把嘴。
纸团带着红油,直接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面对这没有半点规矩的做派,高明远眼角的肌肉隐蔽地抽搐了一下。
“小楚啊,我可是早就在盼着你这员虎将了。”
高明远双手交叠在小腹,声音刻意拔高,保证身后的摄像机能录得清清楚楚。
“扫黄打非,重拳出击,老百姓都在拍手叫好嘛!”
楚河从裤兜掏出一根红塔山,咬在嘴里。
打火机砂轮“嚓”地擦出一簇蓝火,烟雾瞬间喷在高明远的脸上。
“谢了。”楚河吐着烟圈,眼珠子爬满腥红的血丝,“抓了几个嫖客而已。”
呛人的劣质烟味直钻鼻腔,高明远强忍着咳嗽的冲动。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背对着镜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小楚啊,打老鼠是好事。”
高明远的声线突然压得又低又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要是不小心砸了瓷器店,这满地的碎渣子,可就不好收拾了。”
楚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指尖因为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无意识地来回刮擦着烟嘴。
ptSd的神经质反应开始发作,他感觉后脑勺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瓷器店?”
楚河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像个不讲理的悍匪。
“我不懂什么瓷器店,我只知道看见老鼠,老子就想一脚踩出它的肠子。”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仿佛能听见骨头摩擦的渗人响声。
高明远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压下心头想要将眼前人千刀万剐的杀意。
他转过头,冲着那些记者和秘书挥了挥手。
“你们先去外面把慰问品发一下,我单独和楚局长聊几句工作。”
大厅很快被清空,只剩下头顶老旧的风扇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
王猛和赵铁牛被赶到了大门外,隔着玻璃门紧张地往里张望。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打进来,空气里漂浮的灰尘清晰可见。
高明远摘下鼻梁的金丝眼镜,从口袋摸出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楚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吹了吹镜片上的浮灰,语气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施舍。
“太平市需要经济建设,四海集团手底下养着两万多张吃饭的嘴。”
“你抓人我不反对,但名单上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高明远重新戴上眼镜,金色的镜框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水至清则无鱼,你把这摊水搅浑了,对谁都没好处。”
楚河弹了弹烟灰,带着火星的灰烬直接落在了高明远锃亮的皮鞋尖上。
“你管那些逼良为娼、强拆杀人的畜生,叫鱼?”
楚河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狞笑,双眼的红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
“那我还真想把这池子水给抽干,看看底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操性。”
高明远看着鞋尖上那团灼烧出黑印的烟灰,不仅没有发火。
反而突然伸手,亲昵地抓住了楚河的手臂。
那双常年握笔、保养得当的手,如同铁钳一样死死扣着楚河的防弹背心边缘。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别把路给走绝了。”
高明远凑近了几分,嘴里呼出的薄荷糖气味和楚河的烟味混杂在一起。
他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沙哑嗓音,在楚河耳边低语。
那声音就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是个聪明人,不该一辈子窝在这种穷乡僻壤,跟一帮泥腿子拼命。”
高明远慢慢松开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招牌式的和蔼微笑。
他甚至还伸出手,替楚河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力度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高明远笑着拍了拍楚河的肩膀:“小楚啊,省厅有个副厅长的空缺,我觉得你很有能力去省里挑大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