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推开厚重的车门,锃亮的尖头皮鞋一脚踩进浑浊的水洼里。
泥浆子溅起,脏了那条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裤裤腿。
四个黑衣保镖赶紧撑开大黑伞,挡在主子头顶上。
张三压根顾不上鞋面的脏水,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台阶上。
赵泰正像只被抽了筋的癞蛤蟆,撅着屁股趴在碎石子上吐血泡。
银灰色的头发全被泥浆糊住了,门牙掉在不远处的脏水坑里。
“泰少!”张三失声叫破了音,嗓子里像是卡了根硬生生的鱼刺。
他慌忙扭头,冲着身后那个扛着黑色长焦摄像机的年轻助理疯狂招手。
“愣着干什么!机器架起来!开机!对着脸录!”
张三扯着嗓子咆哮,手指头痉挛似的在半空中乱戳。
“把地上的血、当事人的伤,还有那个穿战术背心的暴徒,一帧别落全给我拍清楚!”
助理吓得浑身打摆子,赶紧把沉甸甸的机器扛在肩膀上,推开镜头盖。
镜头前的红灯闪烁,冰冷的玻璃镜片直直对准了站在台阶上的楚河。
张三深吸一口夹杂着土腥味的冷空气,强行把狂跳的心脏压回肚子里。
他在太平市混了十来年,靠着钻法律空子,帮四海集团洗白了无数条沾血的人命。
在他眼里,这帮只会舞刀弄枪的警察,就是一群不懂法的糙汉。
随便扔出两条法条,就能唬得他们畏手畏脚,不敢动弹。
张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真丝领带,从鳄鱼皮公文包里摸出一本暗红色的执业律师证。
地上的赵泰听见动静,费劲地扬起脖子。
肿成紫红色的眼缝里透出一股子疯狂的怨毒。
“张三……你他娘的可算来了!给我告他!我要他死!”
赵泰扯着漏风的嗓子干嚎,每喊一个字嘴里就往外冒血沫子。
“他拿枪顶我……他动私刑!让省里抓他!让他倾家荡产!”
张三给了保镖一个眼神,两个壮汉赶紧跑过去,把烂泥一样的赵泰搀扶起来。
“泰少放心,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张三踩着满地泥泞,大步流星走到楚河面前半米处站定。
“我是四海集团首席法务,张三。”
他把律师证翻开,啪地一声举到楚河眼皮子底下,下巴扬得上翘。
“楚……楚局长是吧?久仰大名。不过你今天这事儿,办得出格了。”
楚河半垂着眼皮,目光扫过那张盖着钢印的证件。
又顺着张三的手臂,看向那个怼在自己面前不到一米远的摄像机镜头。
雨停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刺鼻的橡胶烧焦味,还有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楚河嘴里叼着根抽了一半的红梅烟,烟灰挂在半空,将落未落。
“我当事人就算有违规停车的行为,哪怕是出言不逊,那也轮不到你动用私刑!”
张三看楚河没出声,以为对方被摄像机震慑住了,胆子顿时肥了起来。
他把律师证塞回兜里,背起双手,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根据现行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张三嘴皮子翻飞,一连串拗口的法律条文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你身为公职人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追究你的行政责任,申请国家赔偿!”
旁边端着防暴盾牌的王猛听得火冒三丈,脖子上的青筋鼓成了粗糙的蚯蚓。
“放你娘的罗圈屁!”王猛扯着粗嗓门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张三一脸。
“这王八羔子开车堵警局大门,还袭警!老子亲眼看见他骂街,咋不提这茬!”
王猛举起手里的橡胶警棍,大跨步就要往上冲。
赵铁牛一把薅住王猛的武装带,死命往后拽。
老头瘸着腿,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搓出半米远的泥印子。
“别动粗!你虎啊!”赵铁牛压低破锣嗓子,气喘得跟风箱似的。
“那孙子扛着机器录像呢,他们就是专门来下套的,你碰他一根汗毛,明天就得脱衣服走人!”
林晓晓躲在装甲车轮胎后头,手指头在战术平板上飞快地敲击着。
小丫头看了一眼屏幕跳出来的资料,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楚局!这人是省律协的理事,专门打擦边球……”
她结结巴巴地压低声音汇报,大眼睛里全是担忧。
“咱们局里之前有三个老刑警,就是被他咬文嚼字告上法庭,最后被迫脱了警服的……”
听到这话,大院里的其他年轻警察也都憋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吧作响。
明知道对方是在颠倒黑白,可偏偏人家满嘴都是合法的规矩。
这些法律条文像张无形的网,死死勒住了他们的手脚,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猛被拽得一个踉跄,警棍狠狠砸在旁边的铁栏杆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咬着后槽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牛眼死盯着张三,硬是没敢再往前迈步。
看着警察们吃瘪的窝囊样,张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帕,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袭警?证据呢?口说无凭。”
张三指着半死不活的赵泰,声音拔高了八度。
“镜头记录得清清楚楚,我只看到你们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合法纳税人打成了重伤。”
张三往前逼近了一步,皮鞋几乎踩到楚河的军靴边缘。
一股浓烈的古龙香水味直扑楚河的鼻腔。
“我现在要求你们立刻放人!我当事人必须马上乘坐我的专车去省立医院验伤。”
张三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随后竟跋扈地戳向楚河那件防弹背心的胸口。
“笃、笃。”
指尖戳在坚硬的陶瓷插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河,别以为省里派你来,你就能当过江龙。”
张三压低了嗓门,眼神里透着股阴毒的威胁,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嘀咕。
“太平市这水,深不见底,能淹死大象。”
“黑道白道,我们四海集团全占。你一个外地来的,没根没底,拿什么跟我们斗?”
张三哼了一声,手指头加重力道,在插板上用力戳了一下。
“咱们有一万种合法的途径,能把你玩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天的晨报头版我都想好了,就写‘空降局长当街施暴,太平市法治何在’。”
“到时候,脱警服都是轻的,你准备好去牢里蹲着吃牢饭吧!”
连珠炮一样的话语喷薄而出,字字句句都带着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烁,助理扛着机器,恨不得把镜头怼进楚河的鼻孔里。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楚河咬着烟嘴,任由那根手指在自己胸口戳来戳去,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倒映着张三那张张狂的脸。
这种死气沉沉的眼神,让张三莫名觉得头皮发麻,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不自觉地泄了三分。
“说完了?”楚河挑起半边眉毛。
他缓缓抬起左手,夹住嘴里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蒂。
火星在雨后的湿气里发出细微的嗞啦声。
楚河突然歪着脖子,把脑袋往前一凑。
左耳几乎贴上了张三那张还沾着泥点子的嘴巴。
紧接着,他伸出右手的半截小拇指,漫不经心地探进耳朵眼儿里。
用力掏了掏,还歪着嘴吹了吹指甲盖上的浮灰。
“刚才那小王八蛋车里的低音炮开得震天响。”
楚河慢吞吞地吐出这半句话,声音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脑瓜子嗡嗡的,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冲着镜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张大律师,你刚才跟我咬文嚼字,讲的什么法来着?我这耳朵眼儿堵了,劳驾,再大点声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