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手指一松,那张泛黄的A4纸轻飘飘落在办公桌上。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全记着那位郑局长的逍遥日子。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铁皮柜顶上顺手抄起一个磕瘪了的不锈钢饭盒。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震落了一层灰。
“老赵。”楚河把饭盒往腋下一夹,下巴冲着门外抬了抬。
赵铁牛赶紧往前迈了半步,左腿的旧伤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去院里喊一嗓子,把那些闲出屁的、肚子里没油水的,全叫上。”
楚河咬着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牙齿在滤嘴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咬痕。
“拿上吃饭的家伙事儿,在大门口集合。”
王猛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手里还拎着那个空荡荡的红塑料油桶。
“局长……咱们警车油箱里连根毛都不剩了,推着车去查案啊?”
楚河瞥了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这莽汉的脸。
“车没油,腿也折了?三公里路,走过去。”
“全当是饭前拉练,把胃口给我倒腾空了。”
十几分钟后,市局大院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上百号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排成几路纵队,浩浩荡荡涌上太平市的街道。
头顶上的阴云像块吸满脏水的破抹布,风一吹,透着股钻骨缝的寒意。
没人说话,队伍里只能听见皮靴踩在水坑里的吧唧声。
还有不锈钢饭盒、搪瓷缸子互相磕碰的叮当响。
路边的行人看见这阵仗,吓得纷纷贴着墙根走,生怕触了霉头。
林晓晓缩在队伍中段,怀里抱着个粉色的凯蒂猫塑料饭盒。
小丫头平时就社恐,被路人盯着看,脸颊涨得通红,脑袋快埋进领口里了。
她脚下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摔个狗吃屎。
前面的王猛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提溜稳了。
“哎哟妹子,你长点心吧。待会儿抢饭吃,你这体格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王猛吧嗒着嘴,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像是有蛤蟆在叫。
走了大半个小时,这支带着煞气的队伍终于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大楼前。
“太平市财政局”几个烫金大字,镶嵌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门头上。
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名贵的罗汉松,连台阶都铺着防滑的进口红地毯。
跟市公安局那个漏雨的破院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皇宫。
两个穿着笔挺保安服的年轻人正站在玻璃门内聊天。
一抬头,看见乌压压一片穿着黑皮的警察堵在台阶下,脸色唰地白了。
“干、干什么的!今天没有预约不接待……”
年轻保安推开半扇玻璃门,手哆嗦着摸向腰间的橡胶棍。
楚河走在最前头,军靴直接踩在红地毯上,留下一个带泥的脏脚印。
他伸手掐灭了嘴里的半截烟,弹进旁边那个精致的青花瓷垃圾桶里。
“办案。”楚河眼皮都没抬,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顺便,借个火开饭。”
他肩膀往前一撞,硬生生把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挤开。
保安被这股蛮力推得往后倒退,后背撞在安检门上,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上百号警察像决堤的洪水,直接漫进了财政局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的接待员吓得抱头蹲在导诊台底下,连报警电话都忘了打。
楚河循着空气中那股子葱油味,带着人直奔二楼。
推开那两扇包着真皮的隔音门,一股热浪夹着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财政局的内部豪华食堂。
水晶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音响里正放着舒缓的萨克斯音乐。
长条形的自助餐台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保温盆。
清蒸石斑鱼、红烧排骨、蒜蓉大龙虾、还有切得薄如蝉翼的进口火腿。
几十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公务员,正坐在红木餐桌前细嚼慢咽。
楚河走到餐台前,抄起一把不锈钢的大汤勺。
“咣当!咣当!”
汤勺狠狠砸在装汤的铁桶边缘,刺耳的金属敲击声瞬间盖过了萨克斯音乐。
食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兄弟们,郑局长体恤咱们办案辛苦,今天财政局请客。”
楚河把大汤勺往餐台上一扔,转身看着身后那群眼睛冒绿光的手下。
“都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话音刚落,王猛第一个嚎了一嗓子,举着他那个比脸还大的铁盆冲了上去。
这群饿了一整天的警察,彻底撕下了矜持的伪装,像饿狼扑食一样涌向餐台。
“卧槽!这虾比我大腿还粗!”王猛连夹子都懒得用。
他直接伸手抓起两只通红的大龙虾,吧唧一下扔进自己的铁盆里。
顺手又舀了满满两大勺红烧肉,浓油赤酱的汤汁溅在他洗得发白的警服袖口上。
赵铁牛平时挺稳重的一个老头,这会儿也红了眼。
他一瘸一拐地挤到烤鸭档口,夺过厨师手里的片鸭刀,自己给自己削了半只肥鸭子。
林晓晓抱着粉色饭盒,站在人群外头急得直跺脚,挤不进去。
她眼巴巴看着那些精致的小蛋糕被五大三粗的男同事一扫而空,急得快哭了。
楚河走到海鲜区,伸手抓起一根还在冒热气的帝王蟹腿。
转身走到林晓晓面前,直接把蟹腿塞进她那个只装了两口白米饭的饭盒里。
“吃。吃不完我扣你绩效。”楚河丢下句话,转身往里头走。
那些正在吃饭的财政局职员全吓傻了。
端着名贵的瓷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看着这帮活土匪把餐台一扫而空。
不到五分钟,十几盆热菜连点汤水都没剩下。
后厨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食堂马主任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挺着个怀胎八月般的大肚子冲了出来。
他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热得满头大汗。
“哎哎哎!干什么呢你们!谁让你们进来抢饭的!”
马主任挥舞着手里的漏勺,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这是副科级以上的专供小灶!你们凭什么吃!”
楚河拉过一把红木餐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战术背心的兜里摸出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火苗在指尖跳跃。
“凭什么?”楚河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冷飕飕地盯着那个胖主任。
“凭你们郑局长卡了公安局的办案经费。”
“既然没钱买米下锅,那从今天起,市局一百二十号人,每天三顿就在这儿扎根了。”
楚河用鞋底碾着光洁的地砖,“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去告我寻衅滋事。”
马主任被他那吃人的眼神盯得后脊背发凉,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手里的漏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哪是讲理的地方?这明摆着是遇到不要命的流氓了!
“你……你们这是扰乱机关秩序!我要上报!”
马主任结巴着放了句狠话,转过身,像只受惊的笨鹅一样往角落里的洗碗间跑。
他抖着满是油污的胖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被人接了起来。
听筒里瞬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花声,还有几个女人娇媚的调笑声。
“马主任……你最好有要紧事。”
郑局长的声音透着浓浓的酒意和慵懒,背景音里还有女人的娇喘。
“我这正按着摩呢,没空管食堂买几根葱的破事。”
马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对着手机话筒嘶吼。
“郑局!天塌了啊!那个叫楚河的疯子,带着上百个警察把咱们食堂给平了!”
“他们把市长特供的帝王蟹全给造了!还扬言以后天天来这儿吃白食!”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瞬。
女人的娇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刺耳声响。
“你说什么?”郑局长咬牙切齿,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他敢带人冲击财政局?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马主任蹲在洗碗槽底下,看着外头王猛正拿着不锈钢盆去舔锅底的汤汁。
他绝望地对着电话那头喊叫。
“郑局您赶紧想办法吧!他们说了,不给钱,明天连您的办公桌都要拆了当柴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