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赵尘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又完全不同的东西。
是【硬皮】。
钱万通的手掌同样泛着一层极薄的、革质的光泽,那是把皮膜练到极致之后才有的东西。
比赵尘的更厚、更沉,像是锁了三十年的老铁。
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已臻化境!
赵尘不退。
举掌侧身,把【野狗回咬】的架子拉了起来。
这一式的要诀,是“让对手先到、后发先至”,身体在最后一瞬扭转,从最不可能的角度拍出去。
钱万通掌到。
赵尘的身形猛地一折,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从侧下方翻上去一肘,砸在钱万通的肋侧。
“咚。”
闷响。
钱万通微微晃了一下,掌意再至。
蕴含【炼筋骨境】高阶的力道,劲风刮面。
赵尘硬接,被震得连退三步,脚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细痕。
退开的同时,他甩手两枚【飞翼刺】出去。
钱万通掌风一扫,一枚被打偏,钉进廊柱。
另一枚擦着他的耳侧过去,在他脸侧划开一道血口。
钱万通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眼神终于变了。
“炼筋骨高阶!”
他实在料不到赵尘身形明显年青得很,怎么达到【炼筋骨境】高阶!
“好!难得遇到个好对手,那就让老夫杀个痛快!”
两人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一拳对一拳。
一掌对一掌。
你来我往,眼花缭乱。
钱万通使的是一套沉猛的路子,掌掌不离要害,力道大得能把青石板砸出坑。
赵尘用的是【野狗出山】,一旦拉开,攻势就如狂风暴雨,招招扑向对手最软的地方,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把节奏撕碎。
两人打斗引发的空气混乱,掀得满地碎瓦乱飞。
远处,围着上百的护院和杂役。
【回春堂】的护院、下人、还有几个住在偏院的伙计。
他们怕被波及,只敢在廊子尽头、门洞后头、墙头上探头,举着火把喊。
“哇!掌柜原来如此厉害?!”
“掌柜三十年前就是【血肉境】高手,岂会不厉害?现今恐怕到达【炼筋骨境】!”有个老人道。
“对方是什么人?竟然抵御得住掌柜的攻势?!”
“那个贼子和掌柜境界差不多,斗得不相伯仲!”
“快,快去报官!再去请周执事的人过来!”
钱万通嘴角一抽,攻势骤然一紧。
“报什么官!”钱万通怒吼一声,一掌拍向赵尘面门:“今日这一场,老夫要亲自收他性命!”
斗到如今,他也是保持不住原先的波澜不惊。
赵尘没退。
他的耳膜里还嗡嗡响着爆炸的余波,精神力全开,【寄视法】把钱万通身上每一处气血流转的节点都标了出来。
两人再次撞在一起。
这一回,赵尘没再用【野狗出山】的狂风路子。
他改用【野狗回咬】的缠斗,你一拳我一掌,专在对手发力的间隙迅速突击!
钱万通比他沉,比他重,比他多三十年的功力。
但他没有【寄视法】。
他看不见赵尘每一次递招的落点,也看不见自己每一处气竭的瞬间。
赵尘看见了。
他看见钱万通每一记重掌之后,右肩都会空一瞬。
就在那一瞬。
钱万通又一掌拍下,赵尘依旧抬手硬对硬。
掌对掌,两人同时被震开。
钱万通右肩果然空了一瞬——赵尘早已等着这一瞬。
他的身形骤然一折,整个人矮下去,从钱万通的掌风下钻入,一记【野狗回咬】反手肘砸在钱万通右肩。
“咔嚓。”
骨裂声。
钱万通的右臂垂了下去。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掌柜的胳膊断了?!”
钱万通恨得眼眶发红。
他单臂撑地,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猛地把最后一点气血全灌进左掌。
这一掌,是他藏了三十年的压箱底。
赵尘站在原地,没有退。
他把右手五指并拢,如刀。
先松开所有关节,随后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掌心崩紧。整条手臂的肌肉在绷紧的瞬间绞成了一根铁棍。
掌锋朝下。
【磐裂】!
这一式的威力,眼下只有入门级。
单靠它,打不穿一个【炼筋骨境】高阶的护体气劲。
但赵尘要的,从来不是它单独出手。
他左手一抬,最后两枚【飞翼刺】一前一后闪没。
第一枚直取钱万通右眼。
钱万通本能地侧身去躲——那一侧身,正是把左肋让了出来。
赵尘的【磐裂】落下。
“咚。”
闷响。
数千斤的爆发力,尽数凝在掌骨的坚硬破坏力最前端,砸在钱万通那只灌满了气血的左掌腕骨上。
蓬!
气劲破了。
钱万通的整条左臂软下去,垂在身侧,再也提不起来。
就在这一瞬,第二枚【飞翼刺】贴着地面,从下往上,扎进了他的左肋。
麻沸散的辛气,顺着经络直冲心口。
钱万通跪了下去。
他单膝撑在青石板上,左手右臂都动不了,只剩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赵尘,嘴里涌出一口血,混着牙缝里咬碎的声音。
“你……是谁……”
赵尘没答。
他站着,喘着气,脸上那条青布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围观的人全静了。
火把一支一支亮着,映着地上那十几具尸首,映着廊下跪着的钱万通。
也映着那个蒙着脸、胸口起伏、浑身硝烟味的年轻人。
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
“掌柜……隐藏了数十年的武道,最终也折在这人手里。”
钱万通的身体晃了晃,终于侧倒下去。
赵尘弯腰,把那枚【飞翼刺】从他肋下拔出来,在袖子上擦净,收回袖口。
火光在他身后烧着。
院子里那么多人,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没人敢拦截。
因为那是螳臂挡车,只会白送性命。
一夜之间,青阳城炸了。
天没亮透,【药行司】后衙抬出六具尸首——为首那具,正是前一日还大摇大摆登百草堂封店的董立才。
紧接着,【回春堂】方向又腾起一股黑烟,半条街的人都看到火光,虽然很快便被扑灭。
菜市开市后,满城在传一件大新闻:药行司的董大人,回春堂的钱掌柜,一夜之间,被杀。
【茶楼】。
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举了半天,落不下去。
“钱万通?就是【回春堂】掌柜钱万通?”
“不是他是谁。听说死得才叫惨,一条胳膊一条腿都废了,被杀死在自家院子里。”
“谁下的手?”
“不知道。说是一个蒙面人,进【回春堂】跟回自己家似的,先杀了几十个护院,最后和钱掌柜大战,最后击杀钱掌柜。”
“钱掌柜难道也是个修炼者?”
“当然,听说默默隐藏了数十年子,达到【炼筋骨境】高阶!此等顶尘高手,足以称霸【青阳城】!岂知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杀死,你说那个杀手厉不厉害?”
满堂安静。
有人道:“药行司那位董大人,那可前官老爷,昨天还见他和回春堂周执事,威风凛凛,登门百草堂。岂知一夜间就被杀了。”
“不止他,药行司死了六个!”
“这就叫报应。平时嚣张扈嚣,欺压平民,最终被天收了!”
“你们说……这两桩惊天大案,会不会和百草堂有关?”
“哪有可能!百草堂不可能有此等高手?而且多年来,回春堂一直压制住百草堂,若有此等高手,早就还击了。”
“百草堂没有,但可以买凶啊!”
没有人能确定,究竟是不是【百草堂】下的手。
但是,都隐约猜测和【百草堂】有关。
城西。
【水槽帮】的香堂里,帮主周海龙听完手下的回话,久未回神。
“一个人,把回春堂掀了?而且可能是同突袭【药行司】的是同一个组织?”
“是。钱万通被杀身死。而且由情报得到,【钱万通】是炼筋骨境高阶的修炼者!”
周海龙把茶碗放下,扭头吩咐:“【百草堂】行事风格一向隐忍,做事慎小慎微。大半年前,【回春堂】一直在明里暗里,围剿于它,【百草堂】都能忍气吞声。种种迹象,不太像是【百草堂】所为。”
“帮主英明,我看也不像是【百草堂】。”
“但最近不妨与【百草堂】交好,之前有些忽略它的存在。”
手下愣住。
帮主没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