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得更紧，红砖房后头的枯杨树被吹得呜呜怪响，像有人在半空扯着嗓子号丧。
宋春花就着灶膛里暗红的炭火，把那张皱巴巴的烟壳纸接了过来。
纸面上炭笔印子蹭得有些发花，可城南国营二号冷库周围的几条土道、暗渠，乃至后墙翻水井的位置，全让这九岁半的孩子用粗细不匀的杠道标得清清楚楚。最打眼的，是冷库背阴处那截塌了半截的刺丝铁网，大麦拿焦炭在上头重重画了三个圆圈。
“你自个儿摸去城南了？”
宋春花指节收紧，眼风凌厉地刮向大麦。
李大麦小身板一僵，两只手下意识背到身后，可脖子依旧梗得像根冻硬的生铁条：
“没……没全靠过去。下晌在集上，我帮化肥厂拉煤灰的刘叔推了半里车，他常年给二号冷库送机炭。我就蹲在水渠边的芦苇荡里瞧了半个时辰。奶奶，我没逞能，连后腰的弹弓都没拉开过！”
宋春花盯着大麦额角挂着的一块黑泥，心头那股子火气到底没落下来，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前世这孩子在泥沟里摸爬滚打，野狗一样长大，到死都是个让人戳脊梁骨的二流子。这一世骨头虽然正了，可骨子里那股为了护家敢把命往刀尖上送的狠劲，一点没少。
“往后不许自个儿弄险。”
宋春花探手，用粗糙的拇指将他额角的烂泥狠狠抹掉，劲道大得让大麦咧了咧嘴。
“老李家的根苗金贵，刘胖子那种烂肉，不配换你一根汗毛。”
“奶奶，那冷库……”
“收拾家什，老娘亲自去会会他。”
宋春花站起身，反手拉开东墙暗格。她将那柄磨得雪亮的八寸生铁片肉刀套进硬牛皮鞘，用布带死死扎在左小腿侧面。腰间重新束紧了那根硬牛皮宽带，怀里揣进两块浸了井水的老布帕子和一小包生石灰。
大麦见状，麻利地把弹弓插进后腰，裤脚塞进千层底布鞋，用麻绳在脚踝上绑得扎扎实实。
子夜三更，天黑得像扣翻的生铁锅。
城南的国营二号冷库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帮着建的，两丈多高的青砖厚墙，墙头立着生了厚锈的倒刺铁网。四下里全是撂荒的碱蓬草滩子，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唯独西北角那间红砖机房里，隔着厚窗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伴随着老旧氨气压缩机轰隆轰隆的闷响。
宋春花伏在干渠半尺厚的枯芦苇荡里，身上盖着一层烂草席，呼吸压得极匀。
大麦趴在她身侧，两只大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狼崽子的眼珠。
“咕噜噜！”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顺着冻硬的路面震了过来。
两辆连车牌都没挂的解放牌大卡车，大灯全用黑布罩了半截，只留下一道指甲宽的微弱黄光，像两头瞎了眼的黑瞎子，极缓慢地倒进了冷库后院的大铁门。
车轮刚碾过门槛，机房后头的铁皮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裹着厚军大衣的身影快步窜了出来。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宋春花一眼就认准了前头那个圆滚滚的轮廓，正是白天在商业局屏风后头缩头缩脑的刘胖子！
而在他身侧，一个身材干瘪，叼着过滤嘴香烟的男人，不是储运科一把手钱守德又是谁！
“快点！动作都他娘的轻着点！”
刘胖子扯着公鸭嗓子，极力把声音压在喉咙眼里。
“氨气阀门调大了，冻气冒得冲，趁着今夜巡防队的换班，赶紧倒腾！”
卡车帆布帘子被猛力掀开。
四个穿油布围裙的精壮汉子手脚麻利地从冷库里往外扛东西。那一袋袋用麻绳扎得规规矩矩的白布包，在手电筒下一晃，露出上头鲜红的印章，“省轻工业厅直属调拨·特级冻猪前腿”。
然而，等这几个人将公家的好肉装满头一辆车后，却转头从第二辆车上卸下几十口发黑的破烂麻袋，死沉死沉地往冷库暗窖里搬。
那些麻袋边缘不住地往下渗着黑红色的黏血，一股浓烈的酸馊恶臭隔着十几丈远，顺着冷风直往芦苇荡里钻！
宋春花喉咙发紧，一股凉意直往心口撞。
调包！
这帮丧心病狂的蛀虫，仗着手握调拨大权，竟敢用死猪、烂猪、发酸发黑的病死下水，把公家冷库里专供省城和重点大厂的优质白条肉生生换走！
前世在国营饭店后厨，她见过太多因为吃了变质肉进医院的工人。那些账本上的猫腻，比菜谱还熟。
“奶奶……”
大麦咬紧牙关，小手死死按着弹弓，眼眶都憋红了。
“别动。”
宋春花的大手如铁闸般按住少年的后颈。
就在这时，一辆搬运的推车在暗道拐角颠簸了一下，一只破麻袋被锋利的铁角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整袋发绿发乌的冻下水呼啦一声滚落进排风口的泥沟里。
“操！瞎了眼的狗东西！”
刘胖子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跳着脚上去狠狠踹了那汉子一记窝心脚。
“弄破了包装，想吃枪子是不是？！赶紧搬进去！这批烂肉是省农机修造厂要的劳保冷盘，明天后厨加两斤大料和生硝水压住臭味，谁他娘的能尝出来？！”
钱守德阴沉着脸走上来，一把抢过手电筒，照着满地的乌血，语气毒得像淬了砒霜：
“行事毛手毛脚！后天省纪委和物资局的联合巡视组就到县城了！老子好不容易借着整顿市容把外头乱七八糟的眼睛全赶走，你要是在冷库这节骨眼上漏了馅，咱们谁也别想活！”
“舅，您放一百个心！”
刘胖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谄媚地凑上去。
“那老不死的宋春花彻底被咱们断了路子，她连摊位都没了，化肥厂的肉冻后天交不上差，我明早就让工商所去查抄她的土作坊！至于巡视组那边，明晚我就让后厨把这批碎肉全下锅，煮成大席冷盘，往招待所桌上一端，烂进肚子里，神仙也查不出账来！”
钱守德冷哼了一声，掐灭烟头：
“动作快点，五更天前把车开出县界，直接送去南边黑市！”
两人骂骂咧咧转身进了机房。
院里的汉子们呼哧带喘地忙着装车，没人顾得上那只滚落进排风口泥洼里的破麻袋。
“大麦。”
宋春花伏在草丛中，声音极低极冷。
“在！”
“看准那只麻袋没有？”
“看准了，在排风水泥管子下头，离咱们这儿二十二步！”
“去把那烂口袋上的调拨副联给我撕下来。顺带掏两块带血的烂肉，包进油布里。”
宋春花拍了拍他的背心，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沉凝。
“能办成不能？”
“能！”
大麦应了一声，整个人猛地缩成一团，借着深沟里杂草的掩护，像条游进水里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九岁的孩子骨架小，脚下千层底没带起半点声响。
趁着卡车马达轰鸣的掩盖，大麦贴着冰冷的水泥排风管，刺溜一下钻进了阴影里。
他从后腰抽出磨得锋利的铁钎子，手起刀落，嗤啦一声，将破麻袋角上那张盖着“省直调拨专运”大红公章的硬纸质副联挑了下来，塞进内兜。
紧接着，他屏住呼吸，强忍着刺鼻的恶臭，伸手抓出两块发乌发黑、裹着脓血的冻猪肚，迅速用宋春花给的双层油布死死裹紧，塞进怀里！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来个呼吸！
“谁在那儿？！”
一个刚倒完货的壮汉忽然转过头，手里的马灯猛地朝排风口扫了过来！
大麦身形伏得极低，整个人如壁虎般贴在水泥管内侧，一动不敢动。
光柱离他的布鞋尖只有三寸远！心跳声快被马达震碎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的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异响。
“啪！”
一颗圆滚滚的青石子裹着狂风，狠狠砸在机房那扇铝合金大窗上，震得整面玻璃哗啦巨响！
“有贼！草棚子后头有人！”
壮汉怪叫一声，提起手中的生铁棍，带着院里的另外两人疯了一样朝着芦苇荡的假方向扑了过去！
趁着这个空档，大麦双脚在水泥管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一个利落的侧滚翻，稳稳落回了宋春花藏身的干渠凹坑里！
“奶奶，齐了！”
大麦满头冷汗，小手还在抖，嘴唇发白，却死死咬着牙，把那包发硬的油布包和染着黑血的调拨纸片，端端正正交到了宋春花掌心里。
宋春花借着微光扫了一眼。
那被油布包裹的烂肉泛着触目惊心的乌绿色，生生带着一股腐肉的恶臭。
而那张硬纸凭证上，当场露出“省食品调拨局专供特批”的朱红印信，底下还压着一行极细的私章，“经手人：储运科长钱守德”！
死穴！
这不仅是刘胖子倒腾黑市的脏证，更是将钱守德直接送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宋春花将油布包仔细扎死，收入怀中最贴肉的衣兜里。
她慢慢站起身，满头银发在寒风中微颤，脊梁挺得笔直，那双饱经沧桑的老眼里，杀意如刀。
“大麦，走。”
“回家？”
“回家磨刀。”
宋春花嘴角咧开一抹极冰冷的弧度，拉紧了大麦冰凉的小手。
“明早天不亮，把你写的那篇《我的奶奶》再工工整整抄一份。附在这张省局的调拨单后头。”
晨光微露，一老一少踏着薄霜，大步流星迈向村尾。
老太太的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冻土在脚下发出嘎吱脆响。
“咱们烈属递状子，不求青天，不拜阎王。咱们讲究个，字字见血，刀刀断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