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案上的红头文件被穿堂风刮得哗哗作响。
”放你娘的狗屁！“赵大菊两只手在白围裙上狠狠一拧，眼珠子瞪得通红，抓起案板上的刮骨铜刀就要往前冲，”全镇谁不知道这东大门一号摊是周局长亲自批的？执照还挂在墙上呢！你们哪来的胆子封门？！“
”大菊，刀放下。“
宋春花沉喝一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如铁钳般扣住赵大菊的手腕，顺势将刮骨刀夺过来，压进砧板缝里。
李大麦小胸膛剧烈起伏，后腰的槐木铁弹弓已经被他死死捏在手心，两只眼睛恶狠狠盯着两个稽查员的大檐帽。小穗抱着算盘缩在宋春花身侧，小脸微白，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宋春花迎上前半步，花白的发髻在风里一丝不乱：“小同志，这东大门一号摊，是我宋记合法承租。全镇001号个体工商执照就挂在墙上，公社周局长盖了章，摊位费免除是县里的文件。你们凭什么赶人？”
瘦高个稽查员扯了扯衣领，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老太太，别拿大帽子压人。执照是执照，场地是场地。县局统管全县商业网点调配，东大门这片地皮划给了储运科建中转站，属于全县重点市政工程。个体户得服从公家规划，这是政策！明天早晨七点，施工队准时拉砖进场，到时候车没挪走，砸坏了可没人赔！”
”叮铃铃！“
急促的自行车铜铃在街角猛然炸响。
张卫国脑门上全是冷汗，蹬着那辆大金鹿双杠车，一路连刹车都没捏稳，几乎是滑倒在水泥台前。他连车架都顾不上支，任由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雪水里，一把抓住瘦高个的袖口。
”小孙！你犯什么浑？！“张卫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怒喝，”宋记熟食是县商业局特批的保供试点，周局长临去省城开会前特意交代过要重点扶持！你们手续走的是哪门子纪律？！“
瘦高个见是张卫国，脸上的傲气收了收，却依旧皮笑肉不笑地抽回胳膊：“张科长，您冲我吼没用。通知是局里直接下的，白纸黑字盖着商业局储运科的大红公章。签发人是钱副科长。您要是有意见，直接上县局三楼找钱科长理论去。”
说完，瘦高个递了个眼色，两人背着手，大摇大摆钻回人流里。
张卫国狠狠咬了咬后槽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宋春花一边指挥大麦把空铁盘收进木箱，一边淡淡开口：“张同志，这钱科长，跟国营饭店的刘胖子，是穿一条裤子的吧？”
张卫国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把宋春花拉到背风的墙根下，声音压得极低：“宋大娘，刘胖子的亲娘舅钱守德，前儿个刚升了储运科的一把手，代管集贸网点规划。周局长昨晚刚坐夜班火车去省里参加全国供销改革试点会，至少得走一个礼拜。周局前脚刚走，钱守德后脚就撕开脸皮动手了！”
宋春花神色未变：“找上门去了？”
张卫国咬牙切齿：“刘胖子那天在公社大会上丢尽了脸，又被供销社停了奖金，恨您入骨。走！宋大娘，您跟我去县局！我就不信朗朗乾坤，他钱守德能一手遮天！”
半个时辰后，县商业局三楼储运科。
走廊尽头的红油漆木门半掩着，里头飘出浓烈的茉莉花茶香。
宋春花身上依旧裹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迈着沉稳的步子进了门。
宽大的红漆写字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男人穿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深灰色毛呢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副茶色水晶石眼镜，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用紫砂杯盖拂着茶沫子。
办公桌右侧的屏风后头，隐约露出一截圆滚滚的军绿色大衣下摆，还有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宋春花眼皮都没抬，心底明镜似的。
”你就是李家村的宋春花？“钱守德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抿了口热茶，官腔拖得极长，”听说你仗着家里出了个烈士，在乡下集市上搞得挺热闹啊。年轻人不懂事，给你发了张执照，你就真当城里的马路是你家后院了？“
张卫国跨前一步：“钱科长，宋记熟食不仅供应化肥厂，还深得老领导赞赏，这是组织上树立的副业深加工典型，您无端撤摊，不合规矩！”
”规矩？“钱守德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四溅！
他摘下茶色眼镜，露出一双发黄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宋春花：“商业局的规矩就是公私分明！一个农村老太太，带着几个无业游民，每天倒腾几百斤肉，这叫什么？这叫变相投机倒把！没有公家的冷库，没有统一的卫生检疫，吃死了人，你担得起还是局里担得起？！”
屏风后头适时传来一声极轻的讥笑。
宋春花面无表情看着钱守德表演，冷冷开口：“那按钱科长的规矩，宋记这摊子，怎么才能摆？”
钱守德身子往后一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抽屉里甩出一张油印的联营协议：
“很简单。国家要搞活经济，也是在国营领导下的搞活。宋记并入县国营肉制品加工厂，作为下属第三车间。你把那个荷香老汤和水晶卤冻的配方底料全额上缴，由商业局统一调拨生产。至于你嘛……念在烈属的份上，给个三级工待遇，一个月三十八块五，逢年过节发两斤肉票。”
钱守德伸出食指在桌上点了点，满脸施舍的倨傲：“老太太，这是公家拉你一把，让你洗掉泥腿子印，端上铁饭碗。签了吧。”
屏风后，刘胖子那张油腻发胀的面皮终于忍不住探了出来，一双三角眼眯成缝，嘴角微微上扬。
他死死盯着宋春花，就等着这穷酸老太婆跪地磕头。
宋春花缓缓走上前，粗糙的手指拈起那张薄薄的联营协议。
下一瞬，老太太双手骤然发力！
”刺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雪白的碎纸片如漫天碎雪，劈头盖脸全砸在钱守德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
钱守德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整个人从靠背椅上弹了起来：“你……你敢撕公文？！”
刘胖子瞳孔骤然收缩，肥硕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张卫国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退了半步。
宋春花居高临下盯着钱守德：
“铁饭碗？老娘这辈子只端自己的碗！”
”就凭你这肚子里装满猪油的贪官污吏，也配来吃老娘的绝户粮？！中央的文件说得明明白白，允许个体自负盈亏，你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把公家的权力当成你老钱家打草搂钱的耙子！“
老太太反手指向屏风后的刘胖子，厉声如雷：“躲在后头的腌臜货，给老娘滚出来！别以为周局长去了省城，这县城的天就塌了！老娘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宋记的招牌，是靠舌头和骨头砸出来的，哪怕回村尾卖，也绝不分给你们这帮蛀虫半勺汤！”
”滚！你给我滚出去！“钱守德气得浑身发抖，拍桌子咆哮。
宋春花冷哼一声，连看都没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跨出大门。
从商业局大楼出来，日头已经落了坡。
张卫国推着自行车，用力搓了把脸：“大娘，您是痛快了，可这摊位被封，化肥厂的肉冻后天就要交货。没有固定门面，县里的卫生巡查队天天在街上抓，肉根本运不进城啊！”
宋春花按了按胸口的硬皮证书，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念头，三天内必须完成交货，否则这条命就得折进去！
老太太眼底寒芒一闪，拍了拍张卫国的车把：“卫国，天塌不下来。你回供销社，帮我盯紧化肥厂那边的口风。剩下的事，老婆子自会有招。”
暮色合围，宋春花带着大麦和小穗踏进李家村的红砖院落。
西屋里，小穗累得趴在炕沿上睡着了，两只小手还死死护着那个铁皮钱盒。
灶膛的火光下，李大麦把算草纸合上，轻手轻脚走到宋春花身后。
少年稚嫩的脸上没有半点孩童的慌乱，反而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伸手从后腰摸出发黑的老槐木铁弹弓，压低了嗓门，凑到宋春花耳边：
“奶奶，白天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我听化肥厂送货的机修师傅说了一件事。”
宋春花转过头：“什么事？”
大麦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香烟壳纸，借着微弱的火光摊在掌心。上面歪歪扭扭用炭笔画着几道渠沟，正当中标着一个大大的黑叉：
“刘胖子这几天根本没在国营饭店后厨呆着。每到后半夜，他总骑着摩托车，偷偷往城南国营二号冷库跑。那冷库后头有一条干了的排水渠，好几回有人瞧见，深更半夜有没挂牌子的大货车往里头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