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在泥水里的赵疤瘌脊椎骨折断,嘴里吐着暗红的血沫子,只剩下右耳根下一截暗红色的刀疤在抽搐。
“绑结实了!上大号牛筋绳!”
民兵连长一个箭步冲上去,两脚踩住赵疤瘌完好的左腕,招呼两个民兵用浸透粗盐水的牛筋绳,连肩带肘打了个死猪扣。
赵疤瘌烂泥似的身子被狠狠一翻,怀里的脏羊皮袄撕裂开来,一张折成四方块,被黄油布包着的纸片“啪嗒”掉在碎石瓦砾堆里。
老公安弯腰捡起,展开手电筒一打,那张印着大红印信的省公安厅特级通缉令登时晃了众人的眼。
画像上嘴角带疤的凶悍面孔,下头白纸黑字写着“抢劫杀人犯赵永彪,击毙或活捉奖励五百元”。
满屋子的民兵倒抽一口凉气。
“娘啊!娘!我是被逼的啊!”
被柴刀死死钉在门柱上的李建树见势不妙,扯着破锣嗓子嚎哭起来,双腿抖得像筛糠,裤裆下的骚尿顺着棉裤管子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他拼命伸着脖子,冲着站在碎瓦堆里的宋春花疯狂作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建树是您肚子里掉下来的亲骨肉啊!是这个杀千刀的赵疤瘌,他在劳改农场就盯上我了,是他拿着枪顶在儿子后脑勺上,逼着儿子带他摸回李家村的啊!您看看我爹的份上!我爹死在朝鲜战场上,您要是把儿子交出去,我爹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啊!”
围在门口的几个上岁数的民兵听了这话,眼神不由得闪烁了一下。庄户人家敬重上甘岭下来的烈士,搬出死去的男人,这分量比天还重。
“闭不上眼?”
宋春花冷笑一声,手中的桑木扁担在青石砖上重重一顿。
那根浸透了桐油的扁担发出沉闷的嗡鸣,压得满屋子鸦雀无声。
西屋的门帘子微微晃动。
六岁的李小穗踩着满地的狼藉,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小姑娘脸上看不见一丝惊慌,两只干瘦的小手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青瓷大碗,碗里垫着一层柴灰,上头托着小半张被火撩黑了边角的厚糙纸。
那是方才在灶膛死角里,小穗借着灶火未熄,用生铁通条从灰坑里扒出来的。
“大伯,你白天跟这个坏人在后山磨房碰头,写契约的时候,落了一张草底子。”
李小穗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咬字极稳:
“你说七成归你,三成归他。上面还按着你沾了红印油的大拇指印呢。”
李建树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瞬间僵住,三角眼里翻出见鬼般的惊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被一把铁钳子生生掐住了气管。
门口有个年轻民兵憋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去,这契约比供销社的欠条还清楚,七三分成写得明明白白,还搁这儿装孝子呢?”
旁边几个围观的社员也跟着压低嗓子碎嘴:
“可不是,手指印都按上了,这下连遮羞布都没了。”
“我说他怎么白天就回村了,原来是带着逃犯来寻亲娘的命!”
宋春花上前一步,脚踩千层底棉鞋,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欺到李建树跟前。
“啪!!”
一声脆响炸裂!
宋春花抡圆了胳膊,一记裹挟着前世今生滔天恨意的干脆大耳刮子,结结实实抽在李建树那张满是横肉的油脸上!
巨力之下,李建树整个人被扇得脑袋狠狠往门框上一撞,两颗带血的黄板牙伴着一口黏稠的血沫子“噗”地喷在了门板上。
宋春花反手抓过小穗手里的残纸,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把将那张按着鲜红血指印的契约狠狠拍在桌上!
“公安同志,瞧清楚!”
宋春花的嗓音沉浑如铁,一字一顿砸在李家村的夜空里:
“保外就医,私通省城特级持枪重犯!趁夜持刀潜入烈属宅院,抢劫谋杀生母幼童!分赃契约在此,指印分毫不差!”
老公安脸色彻底变了。
他借着手电光扫过残纸,那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明明白白:“得手现款与抚恤金四百五十元,李七赵三,留小不留老”。
“畜生!”
老公安额角青筋暴跳,一把从公文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公社大印的“准予监外就医”公文,当着满院民兵社员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狠狠摔在李建树脸上!
“咔嚓!”
一对冰冷沉重的生铁手铐,如同铁铸的镣铐般,猛力将李建树两只沾满冷汗的手腕反剪死扣在后腰!
“带走!”
门柱上的柴刀被民兵连长一把拔出,李建树如同一截烂木头般瘫软在泥地里,两个民兵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的肩膀往外拽。
屋里头,年轻干警在赵疤瘌身上里外搜了个遍。
除了三十块皱巴巴的大团结和一叠省城粮票外,民兵从他贴身皮马甲的暗缝里,抠出了一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联票,以及一张叠成火柴盒大小的硬烟壳纸。
老公安展开烟壳纸,手电筒的光柱聚焦在上头。
那上面没写地址,只用浓黑的纯蓝墨水写着一个笔画生硬的“刘”字,后头跟着一串六位数的镇粮管所内线电话号码。
老公安眉头深锁,将纸条装进牛皮公文袋。
宋春花的目光在那张烟壳纸上停了半瞬。
那笔迹,她前世在县国营饭店后厨的采购单上见过整整十年——那是刘胖子亲手写的收据字样。
一条咬人的狗落了网,后头蹲在阴沟里的主使还没挖干净。
宋春花敛去眼底的冷光,布满厚茧的双手稳稳拢在袖筒里。
“啊!放开我!我是烈属家属!我没犯法!”
院门外的人群里突然传来李秀莲尖利的惨叫。
李秀莲头上裹着的那条红格子方巾早就被挤掉在泥地里,被两个身材壮实的妇女生产队长死死拧着胳膊。
这恶妇先前缩在白杨树后头等着分钱,眼见大势已去,吓得白眼一翻,瘫在冻泥地里装死抽搐。
她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嚷嚷着: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就是给他送了口干粮,我啥也不知道啊!”
“装什么蒜!昨儿在汽车站给赵疤瘌送干粮的就是你!”
带头的妇女队长啐了一口,招呼民兵直接拿草绳把李秀莲捆成了粽子:
“大队长发话了,押去大队部禁闭室,天亮送公社一起审!”
天光开始从东边山头上泛出一抹鱼肚白。
风雪渐渐歇了,地上的新雪被几十双大胶鞋踩成了黑烂泥。
两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北京吉普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在村口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马达轰鸣。
李建树像条褪了毛的死猪被扔进吉普车的后备箱,车门重重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带泥的玻璃窗,绝望地望向村尾那三间破草房。
宋春花牵着大麦和小穗,腰杆挺得笔直立在碎瓦堆上,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
汽笛声划破了除夕清晨的寂静。
持枪行凶、私通省通缉要犯、蓄意谋杀烈属,数罪并罚,摆在李建树面前的,是逃不脱的枪毙或是至少十五年的大狱苦役。
李家村长房这颗吸血烂瘤,终是在这场风雪里被连根拔起,碎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