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别说杨正国,就是一旁看傻眼的顾仁德也敛了敛神色,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凭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落,问得阮佑军骤然失声。
他嘴唇微张,方才那句理直气壮的说辞,一下子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凭你阮大政委的一句话,就要拆散一对相伴了二十年的父女?”
顾仁德的话还在继续,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言语犀利凝重:
“血缘是割不断,可养育二十年的情分,同样不是一纸真相就能一笔勾销的。你口中的正确不过是仗着阮家,仗着你的身份,就觉得祝唯一该和你回阮家,可你忘了,祝唯一不是一个三两岁的小孩,你有问过她本人的意愿吗?她是否愿意抛弃从小养育她长大的祝家,回到一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阮家?”
阮佑军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道出口的话透着一丝虚浮,却依旧带着身居高位久了养成的那份笃定:
“祝家出自偏远农村,她继续待在祝家什么都不是,回到了阮家我能给她最好的资源。”
话说完,他自己心里也晃了一下。
很快他又把自己说服了,萌萌在他们阮家从小到大没吃过半分的苦,可祝唯一长在农村,那里的生存环境恶劣,农户再宠孩子又能给她什么?
她若是回到了阮家,身份、前途、庇护这些他通通都可以补偿给她……
“资源?”
顾仁德冷冷一笑,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老阮,你说这话连你自己都骗不了吧!倘若你真能说服得了自己,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一一如今是我顾家的儿媳,你口中说的那些资源庇护,我顾家照样给得起!”
阮佑军被这番明晃晃的嘲讽刺得脸颊唰地涨红,耳根烧得发烫。
他重重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硬生生把心底翻涌的羞耻与恼意死死往下按。
指尖攥得指节泛白,牙关咬紧,声音艰涩地挤了出来:
“她才二十岁,这桩婚事,我们阮家不认!”
顾仁德闻言微微一怔,只愣了短短一瞬,随即又是一声寒凉的冷笑,目光直直盯住他:
“你凭什么?”
这一声质问,像是最后一根引线。
阮佑军此刻已然破罐子破摔,猛地抬手拍向自己的胸口,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冲破克制,几乎是怒吼出声:
“凭我是她的亲生父亲!凭她身上流着我阮家的血!她本该就属于这里!难道就因为旁人养了她二十年,我这个做生父的,就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吼声在屋内回荡,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嗡鸣。
吼完这一句,他胸口还在大口起伏,眼底布满红丝。
心底一半是痛彻心扉的亏欠,一想到祝唯一漂泊二十年,没能享受过半分阮家的庇护,那股愧疚就灼烧着五脏六腑;另一半,是被接二连三反驳之后滋生出来的执拗。
在他的认知里,血缘是斩不断的根,生父的身份,理应拥有话语权。
可吼声落下的刹那,他自己心里也掠过一丝空洞。
争取的资格?
可这么多年,他什么都没有为祝唯一做过。这份所谓的资格,来得何其苍白。
顾仁德脸色也沉了下来,身子坐直,寸步不让地回怼:
“资格?生养二字,生在前,养在后。你只记得你生了她,那二十年是谁在寒冬酷暑里护着她长大?是谁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替她撑腰?血缘是你的底气,但不是你横加干涉她人生的依仗!”
杨正国眉头紧锁,看着情绪彻底失控的阮佑军,出声打断剑拔弩张的二人:
“够了。吵到这里没有半点用处。祝唯一是人,不是一件可以靠着血缘去争抢归属的物件。”
阮佑军大口喘着气,胸口堵得发闷,满心愤懑,却又被那几句话堵得无从辩驳。
顾仁德抬手慢条斯理整了整身上的衣领,没有继续跟阮佑军针锋相对,算是卖杨正国一个面子,收敛了方才咄咄逼人的强硬锋芒。
可语气虽放缓,内里的态度却半分没有退让,淡淡开口,字字透着不容动摇的认真:
“反正我们顾家的态度摆在这里,我儿媳她认谁,谁才是我的亲家。”
话音落下,房间里紧绷的火药味稍稍散去,却依旧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佑军僵坐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又是憋屈,又是无力。
顾仁德说得有道理,可他想要弥补亏欠,想要认回女儿,可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杨正国看了看神色复杂的阮佑军,又看向立场分明的顾仁德,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不假。这件事绕不开祝唯一本人。我们旁人争得面红耳赤,终究做不了她的主。”
阮佑军喉结重重滚动,半晌才哑着嗓子出声,声音里褪去了方才怒吼时的戾气,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我只是想弥补,我一想到她在农村吃了二十年的苦,就一阵难受……”
这番话说得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顾仁德闻言,难得没有出言反讽。
他心里也清楚,祝家扎根农村,家境本就落魄不济。
再往前推十年,时代环境艰苦,乡下日子更是难熬,物资匮乏,样样都要靠双手苦熬。
祝唯一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头可想而知。
倘若当年没有抱错,她生在阮家,有优渥的条件,有家人庇护,根本不必受那些磋磨。
光是想到这一层,就连顾仁德也没法完全驳斥阮佑军这份心疼。
“我不否认,她在祝家确实受了不少罪。可吃苦归吃苦,祝家待她的心意,旁人也抹杀不掉。苦是真的,养育之情也是真的。不能因为日子过得清贫,就把那二十年的情分一笔抹掉。”
杨正国轻点了点头,接过话,心有戚戚地道:
“老阮,你的心疼是真的。但弥补不是把你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
他目光落在阮佑军布满倦色的脸上,语气沉缓,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你看着她在乡下受了二十年苦,满心愧疚,想要把最好的一切都补偿给她,这份为人生父的心思,我能理解。
可弥补,不是替她做决定,不是硬生生打碎她现有的生活,把她拽进一个全然陌生的阮家。”
阮佑军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脑海里不断浮现祝唯一在农村艰难度日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本该拥有的一切,继续与她擦肩而过?”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杨正国顺毛摸了这么久,眼见着情绪大开过后渐渐归于平静阮佑军,脸色一改方才感同身受之后的善解人意,神色一转,重新变回政委处理正事时的严肃冷峻,目光沉沉地看向阮佑军,语气也少了几分共情,多了几分直击要害的锐利。
“话说到这里,于私人感性的部分我们就到此为止!我们现在就此次事件,来谈一谈于公上面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