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决定下乡摸底,先不惊动任何人。办公室里那本台账他看了又看,最终圈定两个乡镇 —— 一个靠山,一个靠水,都是数据最模糊的。他揣了笔记本,以调研特色产业的名义,带上局里一名普通干部,没提前通知乡镇班子,直接进了村。
第一个乡镇,靠山的青山镇。台账上写着一笔 “高山猕猴桃产业园” 项目,扶持资金五十万,带动农户两百户。陈默到实地一看,山坡上确实种了猕猴桃,但稀稀拉拉,大部分还没挂果,新苗蔫在土里,有几片地甚至草都长过了膝盖。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个项目是去年刚启动的,钱到位了,苗种了一部分,但后续管理跟不上,成活率不高。
村支书倒也实在,点烟叹了口气:“陈局长,这项目当时报的时候,是照着大项目的架子报的,实际推进没那么快。两百户带动的数,是按规划面积估算的,没到户。”
陈默没说什么,记了下来。
第二个乡镇,靠水的西河镇。台账上写着 “生态鱼养殖基地”,资金三十万。陈默到养殖场一看,鱼塘是挖了,但水没引到位,塘里只放了一小批鱼苗,水面静得没有生气。负责人搓着手解释:“资金拨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走程序,所以规模没铺开。”
从两个乡镇回来,陈默把情况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又一项项梳理进笔记本。
青山镇那边,他问得细。猕猴桃苗是去年秋天栽的,冬天冻死了一批,春天补了一茬,实际成活率不到六成。带动两百户的数,是把规划区的所有农户都算上了,实际参与管护的不到五十户。五十万扶持资金进去了,换来的是一片没挂果的坡地。
西河镇的鱼塘挖了十二口,配套的引水渠只修了一半。负责人话说得直白:“另一半资金不到位,渠修不了,鱼苗放多了也养不活。” 三十万拨了一半,池塘挖了一半,引水渠修了一半 —— 一半,像是卡在半道上。
陈默把两边的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又特意去乡镇农业站,找了站里的技术员,把真实情况又核对了一遍。技术员的话跟村支书的说法基本一致,只是更细,连哪年冻死多少苗、哪个塘渗水,都说得清清楚楚。技术员还补了一句:“陈局长,这样的项目,全县多了去了。”
台账上的数字,普遍存在水分:规划当成绩、估算当实数、启动当完成。这是通病,不只是这两个乡镇的问题。陈默心里有数,这一趟跑下来,他看到的不是两笔糊涂账,是一种风气,一套惯用的报法。
他没有急着上报。先把青山镇的猕猴桃成活率、西河镇的鱼塘配套,逐一核实清楚;又找了乡镇农业站的同志,把真实情况问了个透。回局里已是傍晚,他关上门,把核实的情况整理成一份内部材料,手写了两页,又誊清一遍,锁进抽屉。
他心里清楚,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牵扯的不是一个乡镇,而是一张网。青山镇、西河镇,只是这张网露出的两个角;同样的项目,别的乡镇还有多少,台账里藏了多少,他一时数不清。这张网怎么收,得看网线牵在谁手里 —— 是牵在分管财务的马和平手里,还是牵在更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