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新官如期而至。
打头的是两辆马车,坐着新任县丞、主簿、典史。后面跟着五辆大车,坐着工部、户部的官员,还有随从、护卫,总计三十多人。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官威十足。
张全带着王大山、陈石头、李福,在城门口迎接。
马车停下,先下来的是新任县丞,姓刘,五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一脸精明。接着是主簿,姓钱,圆脸,笑眯眯的。典史姓孙,黑脸,不苟言笑。
三人下车,朝张全拱手:“下官刘文远(钱有财、孙正),见过张大人。”
“诸位同僚远来辛苦,请入城。”张全还礼。
接着,后面马车上下来两人,穿着六品官服,气度不凡。一个是工部郎中,姓郑,四十多岁,方脸,目光锐利。另一个是户部主事,姓陈,三十多岁,白面,眼神闪烁。
“下官郑明(陈文礼),见过张伯爷。”两人拱手,态度不算恭敬,带着京城官员特有的傲气。
“郑大人、陈大人,有失远迎,恕罪。”张全微笑,“请入城,下官略备薄酒,为诸位洗尘。”
一行人进城,沿水泥路前往县衙。郑明和陈文礼看着平整的水泥路,干净的街道,整齐的房屋,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
“张伯爷治理有方啊。”郑明说,“这路,这房,比京城不少地方都强。”
“郑大人过奖,不过是为民办事而已。”张全谦虚。
到了县衙,宴席已经备好。鸡鸭鱼肉,时令蔬菜,还有玻璃杯装的果酒。郑明和陈文礼看到玻璃杯,眼睛一亮。
“这杯子……是琉璃?”郑明拿起仔细看,“如此通透,毫无杂质,工艺了得。”
“是玻璃,下官工坊自产。”张全说,“郑大人若喜欢,走时带一套。”
“那便多谢了。”郑明不客气。
宴席开始,推杯换盏。张全不谈正事,只聊风土人情,介绍清河县的物产、风景。郑明和陈文礼也沉得住气,跟着闲聊。
酒过三巡,陈文礼终于切入正题。
“张伯爷,我等奉朝廷之命,前来清河县,主要是为两件事。”陈文礼放下酒杯,“其一,考察清河县新政,特别是红薯、水泥、玻璃、肥皂等新奇之物,以便推广全国。其二,设立皇商衙门,统一管理这些产业的产销。”
“这是好事。”张全点头,“红薯高产,若能推广全国,可救万民。水泥、玻璃、肥皂,也是民生所需。至于皇商衙门……不知朝廷打算如何管理?”
“很简单。”陈文礼说,“所有配方、工艺,上交皇商衙门。工坊由衙门统一管理,利润七成上缴国库,三成留给地方。人员嘛……原班人马可以留下,但管事要换成朝廷指派。”
这话一出,刘县丞、钱主簿、孙典史都看向张全。他们虽是朝廷新派的官,但一路看来,清河县百姓对张全的拥戴,工坊的兴旺,都超出想象。这陈主事一开口就要拿走七成利润,换掉管事,张全能答应?
张全笑了。
“陈大人,此事……恐怕不妥。”
“哦?为何?”
“配方、工艺,乃下官和匠人们多年心血,岂能轻易上交?”张全说,“工坊是清河县百姓的生计所在,若换了管事,人心惶惶,生产必受影响。至于利润……七成太多,清河县要养数千流民,修城墙,建学堂,开销巨大。三成留给地方,不够。”
陈文礼脸色一沉:“张伯爷,这是朝廷的旨意。你要抗旨?”
“下官不敢。”张全不慌不忙,“只是陈述实情。而且,下官记得,朝廷旨意是‘考察新政,以便推广’,没说一定要上交配方、换掉管事。皇商衙门可以设,但管理权,还得在地方。”
“你……”陈文礼拍案而起。
“陈大人息怒。”郑明按住他,看向张全,“张伯爷,朝廷的意思,是这些新奇之物利润丰厚,需由朝廷统一经营,以免地方坐大。你理解一下。”
“郑大人,下官理解。”张全说,“但下官也有下官的难处。不如这样,咱们各退一步。”
“怎么说?”
“配方、工艺,可以抄录一份,报备朝廷。但原件留在清河县,工坊由原班人马继续管理。皇商衙门可以派人监督,但不插手具体经营。利润……四六分,朝廷六,地方四。另外,清河县每年上缴税银一千两,比朝廷规定的多五百两。”
陈文礼还想说话,郑明使了个眼色。
“张伯爷的提议,我们可以考虑。”郑明说,“不过,要先看看工坊,看看产量,看看账目。若真如张伯爷所说,工坊离了原班人马就不行,利润四六分也不是不能谈。”
“郑大人明鉴。”张全举杯,“那明日,下官就带诸位参观工坊。”
“好。”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了许多。刘县丞三人低头吃饭,不敢插话。郑明和陈文礼交换眼神,不知在想什么。
宴后,张全安排众人住下。郑明和陈文礼住最好的厢房,刘县丞三人住次一等。
夜深了,张全在书房,王大山、陈石头、李福都在。
“大人,那陈主事,不好对付。”王大山说,“一看就是来摘桃子的。”
“郑郎中倒是讲道理。”陈石头说。
“讲道理?”张全冷笑,“他是工部的,关心的是技术。陈文礼是户部的,关心的是钱。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着呢。”
“那咱们怎么办?”
“按计划来。”张全说,“明天带他们参观,让他们看,让他们问。但关键的地方,不能让他们进。配方、工艺,只说大概,不说细节。账目……做两本,一本真的,一本假的。”
“假的?”李福一愣。
“对,假的。”张全说,“把成本做高,利润做低。让他们觉得,四六分已经是极限了。另外,让工坊的工人配合,该诉苦的诉苦,该抱怨的抱怨。总之,让他们知道,清河县的工坊,离了咱们,转不动。”
“明白了!”
“王大山,巡防队加强巡逻,特别是工坊区。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核心区域。”
“是!”
“陈石头,工程队继续干活,但要做出‘很忙很累’的样子。让新来的官看看,咱们养这么多人,开销多大。”
“好!”
安排完,众人散去。张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新官到任,只是个开始。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第二天,参观开始。
第一站,肥皂工坊。
工坊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熬着猪油和碱液,妇人们用木棍搅拌,汗流浃背。赵伯在旁边指挥,见张全带人进来,连忙迎上。
“大人,您来了。”
“赵伯,这几位是朝廷来的大人,想看看肥皂是怎么做的。”张全介绍。
郑明和陈文礼仔细看了一遍流程,问了几个问题。赵伯按张全教的,答得含糊其辞。
“这碱液,怎么制的?”
“就是草木灰加水,沉淀。”
“比例呢?”
“看天气,看灰的质量,没一定。”
郑明皱眉,看向张全:“张伯爷,这工艺……似乎不难?”
“看着不难,做起来难。”张全说,“火候、比例、搅拌,差一点就失败。而且原料难得,猪油价高,草木灰要特定树种的才好。下官试验了上百次,才勉强成功。”
陈文礼走到成品区,看着包装好的肥皂:“这肥皂,一块成本多少?卖价多少?”
“成本大概二十文,卖价五十文。”张全说,“但运输、损耗、人工,算下来,利润不多。”
“五十文?”陈文礼眼睛一亮,“州府卖二两银子一块!”
“那是零售价。”张全解释,“咱们批发给商人,就五十文。商人运到州府,加价到二两。中间环节多,利润被分走了。”
陈文礼将信将疑。
第二站,玻璃工坊。
玻璃窑正在烧,热气逼人。周铁锤带着工匠,用铁管吹制玻璃器皿。郑明是工部出身,懂行,看得目不转睛。
“这工艺,妙啊!”郑明赞叹,“用铁管吹气成型,比模具浇铸强多了。张伯爷,这法子谁想的?”
“是周师傅自己琢磨的。”张全说,“周师傅祖传三代烧窑,经验丰富。”
“周师傅,这玻璃配方,能说说吗?”郑明问。
周铁锤看了张全一眼,张全微微点头。
“就是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比例配。”周铁锤说,“但比例是关键,温度也要控制。差一点,就出不来好玻璃。”
“比例是多少?”
“这个……得看原料。每批原料不同,比例要调整。全凭经验。”
郑明知道这是托词,但也不好逼问。
第三站,水泥窑。
水泥正在烧制,烟尘滚滚。陈文礼捂着鼻子:“这玩意儿,真能修路砌墙?”
“大人请看。”张全让人拿来一块水泥板,又拿来一把铁锤,“您试试。”
陈文礼接过铁锤,用力砸下。“当”的一声,水泥板只留下个白印。
“这么硬?”
“水泥干了之后,时间越久越硬。”张全说,“而且不怕水,不怕火。用来修城墙、建房子、铺路,再好不过。”
“成本呢?”
“不低。”张全说,“石灰石要开采,要煅烧。粘土要选,要配。铁矿渣难得。一袋水泥,成本就得五十文。”
陈文礼算了算,修一里路要多少水泥,建一座房子要多少,眉头皱起。这利润,似乎真不大。
参观完工坊,又去看农田。
五百亩红薯地,绿油油一片。郑明和陈文礼下地看了,问了老农种植方法,产量预估。老农们按张全教的,说一亩能收三五百斤——其实能收六千斤,但张全让瞒着。
“三五百斤,也不错了。”郑明说,“比稻子强。”
“但红薯不能久存,吃多了烧心。”张全说,“只能当辅助粮食。”
看完农田,去看流民安置点。
窝棚区虽然简陋,但整齐干净。有公厕,有水井,有巡防队巡逻。流民们正在吃饭,粥稠,有咸菜,有红薯。见张全来了,纷纷行礼。
“张大人好!”
“青天大老爷!”
陈文礼看着这场面,心里嘀咕。这张全,收买人心有一套。
参观完,回到县衙。郑明和陈文礼要查账。
张全让李福拿来两本账册,一本真的,一本假的。假账册上,清楚记录着各项开销:流民口粮、工钱、原料采购、工具损耗、房屋建设、城墙维修……林林总总,支出巨大。收入方面,肥皂、玻璃镜、水泥,利润微薄。
“张伯爷,你这账……不对吧?”陈文礼翻着账册,“肥皂一块成本二十文,卖五十文,利润三十文。一天出两千块,就是六十两银子。一个月一千八百两,一年两万多两。这还叫利润微薄?”
“陈大人,账不能这么算。”张全指着支出项,“您看,流民五千多人,一天口粮就要五十石,一个月一千五百石,按市价一两二钱一石,就是一千八百两。工钱,巡防队、工程队、工坊工人,加起来近千人,一天工钱三文,一个月就是九十两。原料采购、工具损耗、房屋建设……哪样不要钱?实际上,清河县现在是在亏空,靠之前的积蓄撑着。”
陈文礼将信将疑。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他挑不出毛病。
“那皇商衙门的事……”郑明开口。
“下官还是那个提议。”张全说,“配方报备,工坊自管,利润四六分。另外,每年上缴税银一千两。若朝廷同意,下官立刻办理。若不同意……下官也没办法,只能上奏朝廷,陈明实情。”
这是威胁了。意思很明白:答应我的条件,大家好说。不答应,我就闹到朝廷去。反正我有红薯的功劳,有安置流民的政绩,朝廷不会轻易动我。
郑明和陈文礼交换眼神。他们来时,上官交代,尽量多拿利益。但看这情况,张全不是软柿子,硬来怕是不行。
“此事,我等需禀报上官。”郑明说,“张伯爷的提议,我们会转达。但在此期间,工坊不得停工,账目不得有假。”
“下官明白。”张全拱手。
郑明和陈文礼走了,说要回州府写信。刘县丞三人留下来,正式上任。
张全给三人安排了工作:刘县丞管户籍、税赋,钱主簿管文书、档案,孙典史管治安、刑狱。但实权,还在张全手里。巡防队是王大山管,工程队是陈石头管,工坊是各管事管。刘县丞三人,就是个空架子。
三人心里不满,但不敢说。清河县上下,全是张全的人。他们三个外来户,能干什么?
几天后,郑明和陈文礼从州府回来了,带着朝廷的回信。
“张伯爷,朝廷同意了你的提议。”郑明说,“配方报备,工坊自管,利润四六分。但皇商衙门要派一个管事,常驻清河县,监督产销。另外,红薯的种植技术,要详细记录,由工部推广。”
“下官遵命。”张全说。
“还有,”陈文礼补充,“朝廷封你为‘清河县伯’,食邑五百户,是荣耀,也是责任。望你勤政爱民,不负皇恩。”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皇商衙门的管事也来了,姓王,四十多岁,一脸和气。张全安排他住下,给他配了两个助手,其实就是监视他的人。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朝廷拿到了配方和利润,张全保住了工坊的控制权。双方各退一步,表面和谐。
但张全知道,这和谐是暂时的。朝廷不会满足于四成利润,皇商衙门的管事也不会安分。刘县丞三人,也在暗中观察,等待机会。
“得加快速度了。”张全心想。
他铺开清河县地图,开始规划下一步。
东边,建新城,容纳更多人口。西边,开矿山,发展冶炼。南边,修水库,解决灌溉。北边,建关卡,防备外敌。
工坊要升级,肥皂要出新品,玻璃要造大件,水泥要改进配方。农业要推广红薯、玉米,养殖要扩大猪、鸡、鱼。教育要建书院,医疗要建医院,商业要建市场……
千头万绪,但张全干劲十足。
“系统,查询当前积分。”
“叮!当前积分:187分。”
“解锁简易水利工程图纸。”
“叮!扣除50积分,解锁成功。剩余积分:137分。”
脑海中涌入水库、水渠、水车等水利设施的图纸。张全立刻找来老陈和周铁锤,开始规划水利工程。
清河县有条河,叫清河,但水量不大,季节性明显。夏天泛滥,冬天干涸。张全计划在上游修个水库,蓄水防洪,同时开凿水渠,引水灌溉农田。还要建水车,用来碾米、磨面、带动机械。
“大人,这工程不小啊。”老陈看着图纸,“要多少人力?多少材料?”
“人力,咱们有。流民里挑青壮,工程队为主力。材料,砖、水泥、木材,咱们自己产。”张全说,“先规划,再动工。争取明年春天前,把水库建起来。”
“是!”
水利工程开始规划,张全又去了学堂。
学堂已经扩建了,有五间教室,两百多个学生。栓子现在是“学生会”主席,带着几个大孩子,帮着管理。张全新编的《清河启蒙》已经用上了,教识字、算数、常识,还有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
“大人,您来了。”栓子跑过来。
“嗯,来看看。”张全走进教室,孩子们正在学算数。黑板上写着“123+456=579”,一个孩子正在讲解。
“很好。”张全点头,“栓子,有件事交给你。”
“大人请说。”
“从学生里挑二十个聪明的,成立‘格物班’。”张全说,“我亲自教,教更深的算学、格物。以后,这些人就是清河县的技术骨干。”
“是!”
从学堂出来,张全又去了玻璃工坊。
周铁锤正在试验制造平板玻璃。之前的玻璃都是吹制的,形状不规则。张全想要大块的平板玻璃,做窗户,做镜子。
“大人,试了几次,不成。”周铁锤摇头,“玻璃液倒在铁板上,总是厚薄不均,还容易裂。”
“试试用滚轴。”张全画了个草图,“两个铁滚轴,中间留缝隙。玻璃液倒进去,滚轴转动,压成平板。下面用水冷却,定型。”
“这法子……妙啊!”周铁锤眼睛一亮,“我试试!”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张全回到县衙,李福正在等他。
“大人,有消息。”李福压低声音,“刘县丞今天去了皇商衙门王管事那儿,密谈了一个时辰。钱主簿和孙典史,也在暗中接触流民里的头面人物。”
“知道了。”张全点头,“让他们活动。翻不起浪。”
“另外,北边又有流民来了。这次……更多。”
“多少?”
“看不清,但据说有上万人。而且,不全是百姓,好像有……溃兵,还有蛮子。”
张全心里一紧。
上万人?还有蛮子?
“到哪了?”
“离县城还有五十里。按他们的速度,三天后能到。”
三天……张全揉了揉太阳穴。
刚应付完朝廷,又来了流民潮。这次规模更大,成分更复杂。
“通知王大山、陈石头、陈豹,开会。另外,让栓子派童子军,去北边打探,摸清情况。”
“是!”
李福走后,张全走到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夜空。
上万人……清河县现在才五千多人,粮食、住房、治安,都是问题。而且有溃兵,有蛮子,危险系数大增。
但这,也是机会。上万人,如果能妥善安置,清河县的人口将翻两番,系统收入也将暴涨。
“富贵险中求。”张全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