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林愁在校门口设悬赏那日起,算下来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王桂香的日子,堪称从云端跌进泥里。
从前她是交道口街道说一不二的王主任,出门前呼后拥,邻里见了老远就堆笑打招呼,手里握着几十号人的任免权、整条街的民政审批权,风光无限。如今被就地免职,纪检审查虽没深究,可公职没了、权力没了、体面没了,走在街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起初她还能安慰自己,丈夫是部队副团级,人脉还在,等风头过了,找关系调去别的单位照样当官。可很快,现实就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最先出事的是儿子王兴国。
以前王兴国在红星小学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母亲的权势,抢同学东西、欺负低年级学生,老师不敢管,学生不敢惹。可自从王桂香下台、校门口悬赏令传开,他的日子彻底坠入地狱。
每天上学下课,总有莫名其妙的同学冲上来扇他一巴掌,踹他一脚,打完就跑,人多眼杂,连是谁干的都认不全。
一开始他还敢还手、敢告老师,可老师刚想说两句公道话,立刻就有学生起哄:“老师,你包庇黑五类家属!你是不是以前收过他家好处?”
一顶“包庇官僚余孽”的帽子扣下来,哪个老师敢接?久而久之,老师们都假装看不见,任由学生打闹。
王兴国从以前的昂首挺胸,变成了低头贴着墙根走,即便这样,巴掌和脚踹也从没断过。书包里的文具天天被偷,课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人往他课桌里塞虫子、扔泥巴。
这天傍晚放学,王兴国哭着跑回家,左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破了皮,书包带被扯断,书本散了一路。
“妈!我不上学了!我再也不去学校了!”他扑到王桂香怀里嚎啕大哭,“他们天天打我!天天骂我是黑五类崽子!老师都不管!”
王桂香看着儿子肿起的脸,心疼得直抽抽,搂着儿子掉眼泪,心里把林愁恨得牙痒痒。可她再恨也没用,她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连学校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找老师理论——真闹起来,人家一句“你儿子以前欺负人怎么不说”就能把她噎死。
正哭着,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丈夫王志国回来了。
往日里身姿挺拔的副团长,如今眉头拧成了疙瘩,军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松着,满身疲惫。
这半个月,他也不好过。
原本晋升正团的公示都贴出来了,就因为王桂香这档子事,上面连续约谈了他三次,明里暗里问责家属作风问题、政治立场问题。晋升的事黄了不说,还被调去了后勤闲职,手里的实权削了大半。
“哭哭哭!就知道哭!”王志国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摔,语气里满是烦躁,“要不是你当初贪那点好处,非要护着院里那几个人,能闹出今天这局面?现在好了,我晋升黄了,儿子学没法上,你满意了?”
“我怎么知道那小崽子这么邪性!”王桂香也来了火气,尖着嗓子反驳,“以前那么多类似的事,不都压下去了?谁知道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那么毒,胆子那么大!”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志国蹲下身,狠狠揉了揉眉心,“上面已经放话了,这事影响太坏,要是再闹出点什么,我这身军装都得脱。你也消停点,别再去找麻烦。”
“消停?怎么消停?”王桂香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你看看儿子!天天被打!学都上不成了!我这口气咽不下!我就不信,我们还斗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王志国沉默不语。他何尝不气?可他身在体制内,处处受约束,根本没法出手。真动用部队关系,只会引火烧身。
王桂香看着丈夫这副样子,心里凉了半截。她知道,靠丈夫是指望不上了。能救她们母子、能出这口恶气的,只有95号院那位老祖宗。
聋老太太背后的周老领导,连轧钢厂高层都能保住,肯定有办法收拾一个半大孩子。
当晚,夜色深沉,胡同里连路灯都昏昏暗暗。
王桂香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褂子,裹了裹头巾,趁着夜色溜出家门,直奔铜锣巷95号院。
她不敢白天去,怕被人看见落人口实,只能深夜登门。
走到95号院大门前,院门早已紧闭,门闩插得死死的。王桂香左右看了看没人,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了好几下,院里才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阎埠贵的声音。
自打三位大爷被撤,院里没了管事的,可阎埠贵住前院,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夜里总惦记着锁门、看门。只是以前开门有“好处费”,过往行人、晚归的住户,多少都要塞点瓜子、糖、几毛钱当辛苦费,他也乐得忙活。
如今大爷头衔没了,名正言顺收“过路费”的名头也没了,半夜开门纯纯是无偿劳动,阎埠贵心里本就窝火,这大半夜被吵醒,更是一肚子怨气。
他一边骂一边拉开门闩,刚要发作,抬头一看门外站的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王主任?”阎埠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王桂香压低声音:“三大爷,是我。麻烦让我进去,我找老祖宗和易师傅有急事。”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
深更半夜,前街道主任找上门,肯定没小事。他下意识就想推脱,可转念一想,王桂香虽然下台了,可她丈夫还在部队当干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得罪了没好处。再者说,说不定这事跟林愁那小子有关,能出口恶气也好。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连忙侧身让路:“快进来快进来,夜里凉。老祖宗在后院呢,我去喊易师傅。”
王桂香点点头,快步走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阎埠贵关上门闩,跟在后面,心里不住嘀咕:这大半夜的,看来是真被逼急了。林愁那小子,这回怕是又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