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废品站的上午时光过得飞快,日头刚过正午,林愁拍了拍手上的机油灰,把拆下来的零件分类收好,转身就往国营信托商店走。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逛这家老牌信托店。
店面就在铜锣巷东口,青砖灰瓦的门脸,玻璃柜台擦得发亮,推门进去带着一股旧木头和樟脑混合的味道。柜台里摆着旧钟表、旧缝纫机、淘汰的家具,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老物件,蒙着薄薄一层灰,看得出来光顾的人不多。
看门兼收货的王大爷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擦铜烟壶,见进来个半大孩子,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忙活,没怎么在意。
这年头来信托商店的,要么是家里急用钱卖东西的,要么是捡便宜淘旧家具的,半大孩子进来,多半是凑热闹。
林愁也不吭声,顺着柜台慢慢逛,目光扫过一件件旧物。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真正的好东西根本不会摆上台面。黄花梨家具、紫檀摆件、精品玉器,早就被店里的老员工、懂行的领导提前截留,要么私藏要么内部转手,留给普通顾客的,要么是价格虚高的大路货,要么是残缺不全、实用性差的杂件。
但林愁本来就没指望捡大件漏。
大件目标太大,也不方便搬运,更容易惹人注意。他要的是小而精、方便存放、几十年后升值百倍千倍的小物件。
逛到木器柜台角落,他脚步顿了顿。
一堆旧铜镇纸、旧砚台旁边,压着一对巴掌大的方形木镇子,颜色深褐,木纹细密,表面包浆温润,隐隐透着鬼脸纹。
黄花梨!
林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拿起那对镇纸,又顺手拎起旁边一个铜墨盒,转头问:“大爷,这俩怎么卖?”
王大爷抬眼瞅了瞅,见都是不值钱的旧物件,随口道:“镇纸八毛,墨盒五毛,一起拿给一块二。”
这价格,跟白送差不多。
这年头人只认新家具、硬实木,黄花梨、紫檀在多数人眼里,也就是“结实点的旧木头”,远不如新打的榆木家具实用。
“行,我要了。”林愁爽快掏钱,把两件东西揣进布包里,又继续逛。
一下午时间,他陆陆续续淘了不少零碎:几块紫檀碎料、两枚老银戒指、一幅没署名的民国山水条幅、三枚品相不错的老铜元,还有一个雕工精细的桃木小如意。
加起来统共花了不到三块钱。
东西都不大,却件件是真品。在这个造假成本远高于售价的年代,根本没人费心思去仿这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王大爷全程冷眼旁观,心里暗笑这孩子人傻钱多,净买些没用的老破烂。
林愁全然不在意。
这些东西现在不起眼,几十年后,随便一件都能翻上千倍。他不着急出手,囤在空间里,就当给妹妹存嫁妆、给自己留后路。
从信托商店出来,日头西斜,眼看快到放学时间。
林愁拐去副食店称了半斤水果糖、抓了两盒玻璃弹珠,慢悠悠晃到红星小学门口,摆开他的小板凳。
距离他第一次来这儿摆摊悬赏,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当初那张白纸早就被风吹得稀烂,可规矩早就刻进了全校学生心里。前街道办失职干部、靠着家里权势横行的小霸王们,个个成了过街老鼠。
林愁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周围的小孩就自动绷紧了弦。
今天也不例外。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蜂拥而出。往日里嚣张惯了的几个干部子弟,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人盯上。
旁边几个红袖章巡逻员远远站着,假装看风景,半个身子都往别处转,摆明了不想管、不敢管。
不是没人试过制止。
上周保卫科的科长亲自过来,想把林愁赶走,说他聚众闹事、扰乱学校秩序。结果话刚说完,就被十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团团围住。
“当初人家烈士遗孤被欺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维持秩序?”
“当官的徇私枉法没人管,孩子打闹你倒来劲了?你是不是跟那些黑官僚一伙的?”
“我看你就是保护伞!打倒特权余孽!”
帽子一顶接一顶扣上去,群众情绪激动,推推搡搡间,那科长帽子都被挤掉了,最后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没敢露面。
从那以后,学校保卫科彻底摆烂,红袖章视而不见,连路过的干部都绕着走。
没人愿意被扣上“包庇官僚”的帽子,更不想因为这点事丢了工作、挨了批斗。
林愁坐在小板凳上,剥了颗糖放进嘴里,冷眼瞧着。
他从不主动指使谁,也从不动手打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提供点糖果弹珠当彩头。
孩童的恶意最直接,也最容易被引导。往日里被欺压过的孩子,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讨回来,再正常不过。
睚眦必报,却滴水不漏。
等到林可儿背着书包跑出来,兄妹俩手牵手往回走时,夕阳已经把影子拉得很长。
晚饭过后,夜色渐浓。
林愁叮嘱妹妹早点睡觉,自己翻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只露出眼睛,揣好钱,悄悄出了门。
他要去鸽子市。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去民间自由市场。前世只在书里、剧里见过,真要身临其境,说不紧张是假的。
鸽子市在城郊的一片空地上,是官方默许的交易点,不像黑市那样查得严,可也总归不是完全合规。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层遮掩总没坏处。
沿着胡同走了快半小时,远远就听见嘈杂的人声。
空地上三三两两聚着人,都压低声音说话,有人蹲在地上摆着筐,有人来回转悠问价。卖菜的、卖粮食的、卖家禽的、卖手工活的,五花八门。
林愁往里走的时候,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倒不是因为他蒙着脸——这年头谨慎的人多了去了,而是他身形瘦小,一看就是个半大孩子,还搞得神神秘秘的,像个小傻子。
林愁不理会那些目光,手心微微出汗,强装镇定地慢慢逛。
第一次来,他没急着买东西,先看别人怎么交易、怎么议价、怎么避嫌。看了十来笔交易,摸清了规矩和大致物价,心里有了底,才朝着一个卖粮食的中年摊贩走去。
那摊贩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麻袋,一袋玉米面、一袋细白面,都是自家攒的余粮。
“老板,您这粮怎么卖?”林愁压着声音问。
摊贩抬头见是个半大孩子,愣了一下:“玉米面一毛五一斤,白面两毛八。要多少?”
“我全要了。”林愁语气平静,“您称称,一共多少斤,我全打包。”
摊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这两袋粮,加起来快两百斤,本来以为要卖到半夜,没想到来了个小财主,张口就包圆。
“小兄弟,你……你全要?”摊贩有点不敢信,“家里大人让来的?”
“嗯,家里急用。”林愁含糊应着,不解释太多,“您赶紧称,称完我好拿走。”
“哎哎,好!”摊贩连忙拿出杆秤,一袋袋过秤,“玉米面一百一十二斤,白面八十七斤,总共……总共四十一块九毛六。您给四十一块九就行。”
林愁数出钱递过去,一分不少。
看着摊贩喜滋滋地收钱,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第一笔交易,成了。
粮食太多,他没法一次性扛走,只说让摊贩等会儿,自己去找车。转身走到旁边没人的胡同死角,确认四周无人,意念一动,两袋粮食瞬间消失,被收进了空间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手心都出了汗。
第一次当众用空间收东西,心脏砰砰直跳。
好在夜色深、光线暗,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平复了一下呼吸,林愁拍了拍衣服,转身又扎进了鸽子市的人流里。
粮食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东西要囤。
饥荒的脚步越来越近,每多囤一斤粮、一只禽,将来就多一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