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有意见。
准确地说,没有人敢有意见。
李严被扒了官服拖出去的画面还在眼前,马超鼻血糊了一地的腥味还没散干净。
这种时候跳出来反对?
那不是忠臣直谏,那是嫌命长。
但定都南郡这四个字,确实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每个益州官员的心口上。
成都是什么地方?
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是他们经营了几代人的地盘。
宗族、田产、门生故吏、盘根错节的姻亲网络,全在这片土地上。
定都成都,他们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官,一句话能递到御前。
定都南郡?
那他们就是一群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土狗。
想当京官?
行,带着全家老小搬去南郡。可南郡是谁的地盘?
荆州集团的。
到了那儿,人生地不熟,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想搬?也行,留在益州当你的地方官。
可天高皇帝远,朝廷的好处你一口都沾不上,升迁调动全看人家心情。
怎么选都是输。
谯周的脑子转得最快。
他已经在盘算了——留在益州也不是不行,蜀地富庶,当个太守,关起门来做土皇帝,日子照样滋润。
反正关羽也不可能把所有益州官员都换掉,总得有人替他管这片地方。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关羽开口了。
“第三件事。”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益州牧,由马良担任。”
谯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马良。
荆州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那个马良。
诸葛亮的同乡,刘备的心腹,荆州集团的核心人物。
让一个荆州人来当益州牧?
这不是管理,这是接管。
关羽的声音继续响着,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益州一切民生政务、粮草调配、赋税征收,皆归益州牧统辖。各郡太守,每季向益州牧述职一次,考核不合格者,就地免职。”
谯周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就地免职。
四个字,把他们最后一点念想也掐灭了。
留在益州当土皇帝?
你头上压着一个荆州人当州牧,你当什么皇帝?
人家一个“考核不合格”,你连太守都当不成。
可他不敢说话。
没人敢说话。
关羽的目光从益州官员脸上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攥紧的拳头、咬紧的牙关,他全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不放在心上。
他转向魏延。
“魏延。”
“末将在!”
魏延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洪亮。
从被五花大绑押进来,到现在站在大堂中央,不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他是待斩的死囚,一个时辰后——
“封你为征北大将军,假节钺,督益州一切军事!”
魏延的瞳孔猛地一缩。
假节钺。
三个字的分量,比泰山还重。
假节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辖区之内,他可以先斩后奏,上至两千石的太守,下至普通士卒,生杀予夺,不必请示。
这不是守将,这是一方诸侯。
“益州所有兵马都受你管制,包括马超所部五千兵马。所有军械粮草,由益州牧马良供给。”
关羽顿了顿,看着魏延。
“给我守好益州,至于子午谷的仗,你想怎么打,本王不管。但有一条——别再拿将士的命去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魏延的眼眶瞬间红了。
子午谷之败,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那条计策没有错,错在执行。
刘备太急,兵力太少,情报不足,一头扎进了司马懿的口袋里。
三弟张飞为此搭上了一条命。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那么莽。
他会让大军佯攻陇右,调动曹魏主力西移,等敌军重心偏转之后,再以一支精锐从子午谷突入,直插长安腹地。
不是赌博,是算计。
“末将领命!”
魏延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必定拿下雍凉,为先主报仇!”
关羽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诸葛亮。
“丞相。”
诸葛亮上前一步,拱手。
“先帝曾跟孤说过一句话。”
关羽的声音突然慢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大堂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说,他这辈子第一块落脚地,就在南郡。”
“那年他四十八岁,跟我喝了一晚上的酒。”
关羽停了一下。
“他说,他死后,想葬在那里。”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禅坐在上首,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不懂政治,不懂权谋,但他听懂了这句话。
父亲想回家。
诸葛亮垂下眼帘,深深一揖。
“臣,即刻准备船只。”
——
七日后,船队从汉中顺水而下,经三峡入荆州。
刘备的灵柩被安置在最大的楼船上,覆着九龙黄缎,两侧白幡如雪。
关羽骑赤兔马走在岸边,与灵船并行。
他没有穿铠甲,一身素白麻衣,腰间只挂着云长剑。
八十二斤的陨铁青龙偃月刀由周仓扛着,跟在身后。
一路上,沿途百姓自发跪拜,哭声不绝。
关羽一言不发。
三天后,灵柩抵达南郡。
关羽亲自选了城外一座山,山势如龙,面朝长江,背靠荆山。
他亲手将刘备的棺椁送入墓穴,又亲手封上了最后一块石砖。
“大哥。”
他站在墓前,声音很低。
“你说过,桃园那年,咱们三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三弟先走了一步,你也走了。”
“就剩我一个。”
风从江面吹来,卷起他花白的长髯。
“你放心。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曹贼不灭,我不会来见你。”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泥土上,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
站在后面的诸葛亮,陆逊,陈到,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关羽站起身,转身走下山坡。
他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
没有人看到他的脸。
回到南郡城中,关羽下令改此山为“汉帝陵”,设陵令、陵丞各一人,常年守护。
随后,他与诸葛亮连夜商议迁都事宜。
新朝廷的架构、官员调配、府衙选址,千头万绪,但两人配合默契,三天之内便拟出了初步方案。
第四天。
关羽正在齐王府审阅各地送来的军报,周仓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齐王!八百里急报!”
关羽抬起头。
周仓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军报,双手递上。
关羽展开,一目十行。
看完之后,他把军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孟获。”
周仓咽了口唾沫:“南蛮王孟获,纠集南中三郡蛮族,起兵十万,攻陷了越嶲郡。益州南部四郡,已经丢了两个。”
“消息是马良送来的,他说南中蛮兵来势凶猛,益州守军兵力不足,请齐王定夺。”
关羽把军报递给一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看完,眉头微蹙。看向关羽。
“孟获一个蛮族首领,未
“南中叛乱,时机选得很巧。先帝新丧,朝廷迁都,北伐在即,三线同时吃紧。”
他抬起头,必有这份眼力。”
关羽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将军报翻到背面。
背面有马良用朱笔加的一行小字:
“据降卒供述,蛮军中有中原口音的谋士随行,自称姓……”
关羽看清了那个字。
他的丹凤眼缓缓眯起。
“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