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开了。
陆郁生走进来,身后只跟一个抱包袱的侍女。
她二十岁,穿的是素青,头上一支木簪,没有江东世家女那身金玉。
“放陆逊。”她把话重复了一遍。
关羽把陨铁刀往墙边一靠。
“哦?关某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啊。”
他捏了捏长髯,“今日议事,他坐第三席,喝了三杯,还替陆家讨了三个条件。“
“陆姑娘此话怎讲?”关羽疑惑地问道。
陆郁生抬起头。
关羽这才看清她的脸。
不是孙鲁班那种江东贵女的娇气。
眉细,眼距略宽,眼皮很薄,看人的时候不躲。
鼻梁挺,嘴唇没有涂脂。
手指头上有墨,右手中指第二节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压出来的。
关羽腹诽:孙家那个是高贵妩媚,能够善舞蹈。陆家这个是感性,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君侯确实没有关他。”陆郁生说,“可君侯给的水师大都督,手底下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孙鲁班在廊下把账册合上。
“调不动?”关羽问,“三千艘船的名册在他手里。”
“名册在,兵符不在。”
陆郁生往前一步。
“江夏水军并编,是周仓将军和张飞将军划的。”
”柴桑、采石矶两处水寨的守将,是习珍将军点的。“
”陆都督上任十日,只批过一份文书——池边紫竹的浇灌章程。”
关羽笑了一声。
“这也是水事。”
“君侯。”陆郁生没笑,“大都督不能调兵,与软禁在江东有何区别?”
“那是他咎由自取。”
关羽转过身,“谁叫他一来就得罪人。“
“议事殿里,三十几个人坐着,就他站起来当面告关某的状。”
“他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君侯是真沉迷酒色,还是假的。”
孙鲁班抬起眼。
关羽走到石阶上坐下,两手撑在膝上。
“那他试探的结果如何?”
陆郁生沉默了三息。
“抄家一事,君侯把周仓将军打了十杖,钱一分未退。”
她说:“陆都督回府那夜没睡,把君侯这三个月做过的事从麦城排到建业,排了一整夜。”
“排出什么。”
“排出十七处。”陆郁生的声音很稳。
“麦城诈病钓将、绳圈解放双手、抢粮不追败兵、五万石索价卡在最难拒的位置、南门反冲锋、马填坑、借铜印过江、二十日连破四港、西门三层地道、北门十日假鼓。”
“最后一处呢。”
“最后一处是大将军府的二十四个乐伎。”
关羽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陆都督说,前十六处他都能算。”
陆郁生抬头,“第十七处他算不出。”
“他只想明白一件——君侯若真是个只知饮宴的人,绝挖不出那条地道。”
“所以他就折服了?”
“大将军文治武功,彻底让其折服。”
院里静了一会儿。廊下的丝竹早就停了,只有紫竹叶子在响。
关羽站起来。
“好。关某答应了。”
陆郁生的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赵累。”
“末将在。”
“取水师半符,送到陆都督府上。”
关羽把手一挥,“江夏、柴桑、采石矶三寨兵符一并给他。”
“三千艘船的调度,从明日起他自专,不必报关某。”
赵累愣住:“君侯,这……全给?”
“他手里那卷水师旧图,关某收了。”关羽说,“收了人家的东西不给活干,那叫抄家。给了活干,那叫聘他。”
“喏。”
赵累转身走了。
陆郁生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谢?”
“妾在想君侯为何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关某等的就是有人来讨。”关羽走到她面前,“他自己不来,族叔不敢来,你敢来。这就够了。”
“君侯要的是陆家一个能开口的人。”
“聪明。”
陆郁生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是一张折过三次的纸。
关羽展开。
上面是十几个地名,从建业往北,一直排到寿春。每个地名后面注着两个数:一个是粮,一个是船。
“这是什么。”
“许昌断商队已经四十二日。”
陆郁生说,“濡须口以北,魏军的粮船比往年少了七成。合肥张辽的骑兵在三个月里换了两次营地,都往北挪。”
关羽抬起眼。
“君侯说曹操两月大限。”
她把手指按在纸上最北的那一行,“妾算的是四十日之内。北边再往回收,收的是人,不是兵。”
关羽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这些你从哪算的。”
“陆家在寿春有粮行。”
“你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算这个做什么。”
“妾在算陆家该往哪边站。”陆郁生说,“三个月前妾算错了一次。”
关羽笑了。
“好。”他把手往前一伸,“你如何报答我?”
陆郁生的脸红了。
红得很突然,从耳根一直烧上去,把那点冷静烧掉了一半。
她把眼睛垂下去,睫毛压着,反倒比刚才好看得多。
“我愿为奴为婢。”
关羽的嘴角抽了一下。
腹诽:你们女孩子家就只有这句话吗?动不动为奴为婢,说得关某好像有什么怪癖。
“好好做关某的妾,不行吗?”
陆郁生的脸更红。
“妾……”
后面那半个字没出来。
关羽伸手,一把把她抱起来。
“君侯!”她惊得手往他脖子上一搂,抱着的包袱掉在青砖上,“妾还未过门——”
“聘礼备了,婚仪定了,陆家家主点了头,你自己送上门。”
关羽往院子东边走,“三书六礼关某一样不少你。今夜先算定亲。”
孙鲁班站在廊下,把账册往袖里一收,转身进了自己屋,还顺手把门帘放了下来。
新房是早备好的。
红烛点了六支,帐子是新的。
关羽把她放在床沿。
陆郁生的手还攥着他袍子的前襟,攥得死紧,指头上那点墨蹭在了蜀锦上。
“妾有第二件事。”
“说。”
“陆都督接了兵符,下一步是——”
关羽伸手,捏住她那支木簪,往外一抽。
头发散下来。
“再说。”
“君侯……”
第二只手压在她后颈上。
关羽俯下去,那把长髯先落在她颈侧。
陆郁生整个人一抖,话彻底断了。
“郁生。”
“……嗯。”
“你替他算了十七处。”关羽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算漏了一处。”
“哪一处。”
“关某今日给他的兵,比孙权给他的多一倍。”
陆郁生的眼睛睁开了。
红烛烧到一半。
三更,陆家旧宅。
陆逊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赵累送来的那只木匣。
半符、三寨兵符、一卷调度册。
他把调度册翻开,翻到第七页。
手停住了。
页上写着江夏水军的编额。
一万二千。
孙权在位十二年,他这个位置上的人,最多领过六千。
陆逊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再合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黑,喉咙里滚出半句话。
“他不是在收买我。”
“他是要拿我去打襄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