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沉闷杖声落地,震得厅内人心微颤。
周仓伏在长凳上,十指紧扣凳沿,额头死死抵着木板,任凭皮肉受创,咬牙一声不吭。
“九。”
行刑亲兵手腕紧绷,力道沉得吓人。
关平立在一旁,看着亲兵颤抖的手,下意识想要压缓力度。
“少爷,别拦。”
周仓侧头挤出一句硬气话。
关平默然松手。
“十!”
最后一杖轰然落下,长凳震得微微发抖。
关羽抬手沉声传令:“扶下去,请医官诊治。三日之内,禁酒、禁骑马。”
“末将无碍,还能走!”
周仓强撑起身,可双腿早已麻木酸软,刚挪半步便踉跄欲倒,被两名荆州老卒连忙架住。
他忍着剧痛,转头抱拳,声音沙哑却坦荡:“君侯,末将这回……没给荆州丢人吧?”
关羽目光平静,淡淡开口:“七大族抄查混为一处,虽有疏漏,却留有分寸,不算鲁莽。”
听闻此话,周仓当即咧嘴一笑,心头大石落地。
任由士卒架着往外走,刚出正厅大门,压着的痛呼便忍不住漏了出来。
“轻点!你们故意的是不是!”
“君侯有令,三日不准碰酒!”
“酒不让喝,给俺弄只鸡补补!”
吵闹声渐远,消散在庭院深处。
正厅之内,三十余名江东士族端坐原位,满堂死寂,无一人敢笑。
人人心知肚明。
周仓挨的是十记军杖,可抄没的家产分毫未退。
打的是心腹,立的是规矩,震的是满座江东士族!
关羽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怎都沉默不语?”
张昭率先起身,拱手正色:“君侯治军公正严明,赏罚有度,老夫由衷佩服。”
“张公不必客套。”关羽摆了摆手,语气从容,“今日将军府修缮,多亏诸位慷慨解囊,诸位的情面,关某记下了。”
众人神色各异,心头皆沉。
这话看似道谢,实则是记账。
钱财捐了,人情欠了,把柄也落了。往后谁敢生异心,今日之事,便是清算由头。
顾雍适时开口圆场:“大将军府落成,是江东万幸。些许薄资,何足挂齿。”
“顾公通透。”关羽微微颔首,一语敲打满堂,“江东士族若人人似顾公这般识时务,关某能省无数心力。”
顾雍嘴角微僵,心知这是杀鸡儆猴,敲打所有观望迟疑之人。
关羽目光一转,直直落在陆逊身上:“陆伯言。”
陆逊起身垂手:“君侯。”
“听闻你族中有一侄女陆郁生,年方二十,聪慧贤良,至今未嫁。”
关羽语气平淡,如同商议粮秣政务,毫无半分轻浮,“关某有意,纳她为妾。”
陆逊身躯骤然一僵,心头巨震。
他预想过关羽会追责陆家抄家旧账、借机敲打陆家气焰,万万没料到,对方直接出手联姻,直指陆家核心。
“君侯,此事过于仓促……”
不等陆逊说完,关羽抬手打断:“赵累。”
赵累跨步出列:“末将在。”
“备办婚仪、聘礼、车马,依正经礼数行事。”
“无需筹备,已然齐备。”
关羽微顿,略有诧异:“已然备好?”
“回君侯,陆家主陆绩,半个时辰前已然应允婚事,言明无需铺张,明日便可成婚。”
满堂瞬间死寂。
陆逊瞳孔骤缩,转头紧盯赵累:“你说什么?”
“陆家主言,君侯垂青郁生姑娘,是陆家莫大福气。”
一瞬间,陆逊彻底通透。
族叔陆绩哪里是被迫妥协,分明是主动借机攀附!
陆家经抄家重创,根基动摇,唯有绑定关羽,方能存续宗族、保全子弟。
关羽看向面色沉冷的陆逊:“伯言可是有异议?”
陆逊心绪翻涌,万般不甘却无从辩驳。
陆郁生是陆家旁支最聪慧的晚辈,精通江东水文、熟稔水师账册、洞悉各地粮道水寨。
将她送入将军府,等同于把陆家的耳目、才智、底牌,尽数交到关羽手中。
良久,陆逊缓缓开口:“婚姻大事,理应遵从女子本心,还需问过郁生意愿。”
“陆家主已然代她应允。”
“可她若不愿——”
“她会愿意。”关羽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陆逊死死盯着他,沉声追问:“君侯为何偏偏选她?”
关羽抬眸,目光扫过满座江东权贵,字字清晰:“只因她是陆家人。”
“江东六郡,刀兵只能镇身,不能镇心。”
“张昭、诸葛瑾可理钱粮政务,你陆逊可掌水军防务。娶陆家女,不是贪美色,是让陆家彻底入局,再做不得旁观者。”
一语落地,全场彻冷。
所有人终于看清真相。
这不是纳妾,是政治捆绑,锁死江东顶级士族!
婚书既定,陆家便是关羽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退路可言。
陆逊揉了揉眉心,满心苦涩。
今日本是替族人鸣冤讨公道,到头来,反倒亲手将陆家绑上了关羽的战车。
“君侯既意已决,臣无话可说。”
“不急。”关羽举杯轻笑,“你族侄女入府为妾,伯言身为族叔,理当备一份贺礼。”
陆逊心头一紧:“君侯想要何物?”
“你袖中珍藏的,江东水师全域旧图。”
陆逊浑身一震,沉默良久。
在满堂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取出一卷薄帛图,轻轻置于案上。
“此图囊括江东水寨分布、潮汐深浅、暗礁险地、历代粮道水运,尽皆详实。”
关羽扫过帛图,并未亲手去拿:“这是贺礼?”
“是陆家的诚意。”
“好。”
关羽抬手将图纸递给赵累,沉声吩咐:“明日大婚,陆家全员赴宴,场面要足。”
陆逊皱眉:“无需这般张扬。”
“必须张扬。”
关羽酒杯重重落案,声震厅堂,“建业新定,很多人还不懂,如今江东是谁说了算。明日,便让全城皆知——陆家,已是我关某人的人!”
无人再敢多言。
从陆逊交出水师图的一刻起,陆家的立场,再无半分摇摆余地。
宴席散去,夜色沉沉。
关羽返回后院。
廊下灯火摇曳,孙鲁班正低头核对府中账册,见他归来,抬眸淡然开口:“君侯又要纳妾?陆家那位姑娘?”
“嗯,陆家女,政治联姻。”
“府中耳目极快,早已传遍。”
孙鲁班合上账册,神色平静无波,“君侯此番,是要人,还是要陆家?”
关羽坦然直言:“人要,陆家,也要。”
“那妾该恭喜君侯。”
“恭喜我什么?”
孙鲁班起身,温柔替他褪去外袍,眸光通透清亮:“恭喜君侯,终于不再只懂沙场杀伐。从前君侯只斩仇敌,如今君侯,懂得拴住人心、锁住世家,已然是真正的江东之主。”
“学得倒是通透。”
“皆是君侯教的。”
二人闲谈之间,赵累止步院外,低声禀报:“君侯。”
“进来说。”
赵累踏入院中,手捧一封素笺:“陆家方才送来密信。”
关羽展开信纸,其上只有短短两行字迹,清丽刚劲。
婚事可从。
唯求君侯先应一事。
“何人所书?”
“陆郁生亲笔。”赵累神色古怪,“人就在府外,仅带一名侍女,未携半个护卫。”
孙鲁班微微侧目:“她要提前谈条件?”
关羽折起素笺,眸底掠过一丝意外兴致,提步拿起墙边陨铁刀。
“让她进来。”
赵累刚转身,院外便响起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子声线,不卑不亢,响彻夜色。
“妾陆郁生,求见大将军!”
话音微顿,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妾愿嫁入关府,俯首依从。但成婚之前——
恳请君侯,先放一人。”
关羽脚步骤然停住。
满堂静谧,晚风寂然。
“你要放谁?”
院门外,陆郁生一字一顿,传出那句颠覆全局的请求:
“妾请君侯——释放陆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