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水门,雾还没散。
十二艘哨船排着队进港。栈桥上的军吏举着火把,一艘艘验旗号。
第三艘的船头站着诸葛瑾。
“诸葛先生!”军吏丢下火把就跑过来,“议和成了?”
诸葛瑾把手按在船舷上。手心全是汗。
“成了。”
“那这三千艘船——”
“关羽先归还的诚意。”诸葛瑾的声音很平,“吴侯要的使者名单,我要面呈贺将军。”
军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四个铁面亲卫。孙家的亲卫全戴铁面,建业城里的人早看惯了。只是这四个里,有一个高得离谱,肩膀比船舵还宽。
“先生辛苦。”军吏让开路。
诸葛瑾走上栈桥。
背后有人低声开口,声音从铁面里闷出来。
“子瑜,别抖。”
诸葛瑾的腿差点软下去。
后面十一艘船靠了岸,每艘船下来十个人。一百一十人,穿吴甲,提环首刀,一句话不说,就在营门外站住了。
“先生,这些是……”
“荆州降卒。”诸葛瑾说,“关羽让他们随船交割。”
军吏点头,没再问。
营内三千人,营外两千人站哨。中军大帐前后左右,守卫二十。
这是江东的规矩。港口重兵,中军轻卫。周瑜定的,吕蒙沿用了十二年。
关羽在铁面后面数完那二十个人,腹诽了一句:规矩这东西,好用的时候是墙,不好用的时候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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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灯还亮着。
贺齐坐在案后,面前摊了七卷竹简。
一卷是周瑜的《南郡围城记》。一卷是鲁肃的《巡江十二策》。剩下五卷,是吕蒙留下的布防心得。
他今年二十九。半个月前还是个校尉。
陆逊被绑走,程普韩当被绑走,孙桓死了。江东能战的人挑了三遍,挑到了他。
上任第一天,他把港口所有暗桩挪了位置。第三天,他把巡江船的班次从两班改成三班。第七天,他开始逐字抄吕蒙的心得。
抄到“凡守要港,不惧敌众,惟惧内乱”这一句,他把笔停下来,在旁边加了六个字。
“不轻信,不擅动。”
帐帘掀开。
“贺将军。”
贺齐抬头。诸葛瑾站在帐口,身后四个铁面亲卫。
“先生。”贺齐站起身,绕过案几,“江北如何?”
“关羽答应议和。”
“真答应了?”贺齐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手里还捏着陆都督。”
“陆都督随第二批送还。”
贺齐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落在那个最高的铁面亲卫身上。
九尺。
江东亲卫里没有九尺的人。
贺齐心里那句“不轻信”跳了出来。
他伸手,去摸案边的佩剑。
手指刚碰到剑鞘。
一道寒光从铁面下抽出。
那不是环首刀。剑身极薄,剑脊上一道极细的血槽,是新的,一次没饮过血。
剑锋贴上贺齐的脖颈。
贺齐僵住。
“将军好学。”铁面后面的人开口,声音低沉,“可惜吕蒙教你的,不够。”
贺齐的喉结在剑刃下动了一下。
“你是……”
关羽把铁面掀开。
面如重枣,长髯随着面具打开直接卷垂下胸。
贺齐的瞳孔炸开。他这辈子只在军中画像上见过这张脸。
“关——”
一个字。
剑走。
血从颈侧喷出,泼在那卷《南郡围城记》上,把周瑜的字洇成一团黑。
贺齐的身子晃了两下,倒在自己抄了七天的竹简里。
关羽把剑上的血在贺齐的战袍上抹干净。
云长剑第一次饮血。
“二哥。”张飞的铁面后传出声音,“就这样?我还没动手。”
“你动手,帐外就听见了。”
关羽弯腰,从贺齐腰间摘下兵符和令牌。
铜的,还带着体温。
“沙摩柯。”
“在。”
“帐外二十个,不许喊出声。”
“俺明白。”
沙摩柯和周仓退出去。二十息之后,回来了,弯刀上滴水。
关羽把贺齐的尸首推到案后,让他趴着,像睡着了。
然后他坐到主位上。
“叫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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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进帐时,先看见诸葛瑾。
再看见主位上背对着他的铁面亲卫,和案后趴着的贺将军。
“将军?”
“贺将军累了。”诸葛瑾开口,声音干得像纸,“三天没睡。”
关羽把兵符和令牌往案上一推。
都尉走过去看。
兵符,对得上。令牌,是新刻的贺齐私令。
“传贺将军的令。”关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刚醒过来的人。
“末将在。”
“诸葛先生议和已成。关羽先归还战船三千艘,是诚意。”
“喏。”
“柴桑江面封锁,即刻解除。放船回港。”
都尉愣了一下。
“将军,柴桑那边是程老将军定的死封锁,不许一船出入——”
“程普在关羽手里。”关羽说,“他定的封锁,现在拦的是我们自己的船。”
都尉想了三息。
这话通。
三千艘船在江上飘着,柴桑不开,船就得停在赤壁外面吹一夜风,明天孙权问起来,谁担?
“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抱拳,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帐里静下来。
诸葛瑾扶住帐柱,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上去。
“将军。”
“嗯。”
“他若多问一句……”
“他不会。”关羽站起身,“江东这套规矩,兵符管一切。他不认人,只认铜。”
关羽腹诽:这年头没有人脸识别,一块铜疙瘩就是最高权限。吕蒙留下的心得写得再好,也没写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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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柴桑江面的封锁链被拉开。
赤壁水门大开。
雾里,三千艘战船无声地压进来。
帆升起来的那一刻,张飞已经从栈桥上跳上了第一艘。
“荆州兵到!”
赤壁港内三千吴军刚从营帐里跑出来,就看见自家的中军大帐上,“贺”字旗被人一刀砍断,换成了那面残破的“关”字。
不到半刻钟。
赤壁,东吴的门户大港,换了主人。
关羽站在水门最高的望楼上,往东看。
东边是江夏。
江夏之后是柴桑,柴桑之后是采石矶,采石矶之后——建业。
“同一个法子,还能用几次?”周仓在旁边问。
“用到有人反应过来。”关羽把贺齐的兵符扔进江里,“换他们自己的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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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第四天。
守将开城迎接“赤壁调来的援军”。城门开到一半,张飞的蛇矛已经进去了。
柴桑,第九天。
程普的旧部认得铜印,不认得举印的人。等他们认出来,城头上插的已经是“关”字。
采石矶,第十六天。
守将想过一次抵抗。
他派人去建业请示,请示的信使刚出城十里,就被沙摩柯的五溪蛮兵从山道上截了下来。
第十九天,采石矶失守。
第二十天,黄昏。
建业城下。
三万人列阵。江面上,三千艘挂着“关”字的战船横江排开,帆全升起来,把落日挡成一条红线。
城头上的守军探出头,一层一层往下看,看见了黑压压的甲,看见了如林的矛,看见了最前面那一骑。
赤兔。青龙偃月刀。八十二斤,陨铁新铸。
孙权被人搀着,扶上城楼。
他看着城下,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二十天。
二十天前,他还在给汉中王写议和的书信。
关羽把刀抬起来,刀锋斜指城头。
他运足丹田气血,声音撞在城墙上,弹回来,又滚出去,整座建业城都听得见。
“孙权小儿!”
“乖乖开城门投降!”
“不然城破之日,片甲不留!”
城头死寂。
孙权的手在垛口上抓了一下,抓住一块碎砖。
“哈哈哈!关羽,我建业城前后加固了五次,前三层,后三层,城高十五米,粮草够吃三年,你拿什么来打!”
孙权不愧是东吴之主,短暂的迷惘过后,立即就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