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了,灯芯换过一回。
诸葛瑾进厅时,先把腰间空的佩剑挂环解下来放在门槛外。
“关将军。”
“坐。”
赵累端来一碗热水。诸葛瑾双手接了,没喝。
“瑾此来,不是替吴侯讨价。”他把话摆在前头,“吴侯的意思,建业已经写给汉中王了。荆州本是刘皇叔的,该还。”
“该还。”关羽把这两个字重了一遍,“三个月前你们不这么想。”
诸葛瑾的手在碗沿上摸了一下。
“三个月前,瑾在建业劝过三次。”
“劝了三次,吕蒙还是渡了江。”
厅里静下来。
诸葛瑾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推过案面。
“这是家书。臣弟孔明的手笔。汉中王大婚那夜写的,托益州商队递到建业,昨日才到瑾手里。”
“他写给你的信,你拿来给关某看。”
“信上第三行,写的是‘可示云长’。”诸葛瑾抬眼,“瑾不敢私藏。”
关羽把帛书摊开。
字是熟的。二十年了,那笔转折处总要多顿半分。
前面十几行都是家常。问兄嫂安,问侄儿读书,说成都的笋不如江东的鲜。
第三段起,只有四行。
“兄久事东吴,非兄之过,时势也。他日荆州舟师东下,兵威所至,恐有不测。弟已具书汉中王,请赦兄一门老小,不问前事。兄若在建业,宜居城西旧宅,勿妄出,勿妄言,勿近吴侯左右。”
关羽的手指压在“舟师东下”四个字上。
三息。
然后他笑了。
先是喉咙里滚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笑声撞在梁柱上弹回来。
赵累不明所以,退了半步。
诸葛瑾脸色变了:“将军何故发笑?”
“关某笑你弟弟。”关羽用手指弹了弹那张帛书,“子瑜,你读了几遍?”
“三遍。”
“读的是兄弟情谊。”
“……是。”
“关某读的是军令。”
诸葛瑾的碗晃了一下,水溅在膝上。
关羽把帛书竖起来,一行一行点过去。
“‘他日荆州舟师东下’——他把关某下一步棋,替关某写出来了。”
“‘请赦兄一门老小’——他知道关某要打,所以先给你要一道免死。”
“‘宜居城西旧宅,勿妄出,勿近吴侯左右’——他连你哪天该躲、躲到哪里都算好了。”
关羽把帛书放平。
“子瑜,你想想。关某若真要三年五年才动兵,他何必现在写这些?何必写到你手上,还偏偏加一句‘可示云长’?”
诸葛瑾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他是在告诉关某——”关羽的手在案上一按,“你诸葛子瑜此刻正在关某的城里,身上带着吴侯的议和名分。这个名分,能用。”
赵累猛地抬头。
诸葛瑾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坐了很久,忽然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孔明啊孔明。”
“三十年了。”诸葛瑾抹了一把脸,“他八岁那年,家里就剩两斗米,他分我一斗半。”
“他现在也没少给你。”关羽站起身,“一门老小的性命,他从汉中王那里替你要来了。这买卖,他没吃你。”
关羽腹诽了一句:卖兄卖得这么妥帖,还顺带把折扣券塞你怀里——孔明这份手艺,天下第二个没有。
“将军要扣我。”
“要。”
“瑾若不肯呢。”
“子瑜。”关羽走到他面前,“关某敬你二十年。今日不绑你,不打你,不夺你名帖。你只需坐在船上,什么都不说。”
诸葛瑾抬头看他。
“到了建业城下,自有人替你说话。”
厅外风声起来。
诸葛瑾把那碗早就凉了的水一口喝完,放下。
“将军。”
“讲。”
“江东百姓,与吕蒙无关。”
关羽点头。
“荆州军入城,妄杀者,关某自斩。”
诸葛瑾闭上眼。
“瑾,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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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都督府偏厅点了七盏灯。
关平、张飞、习珍、樊伷、陈式、周仓、沙摩柯,全到了。
案上摊着一张江东全图。
“平儿。”
“在。”
“即日起,你为南郡太守。”关羽把太守印推过去,“荆州兵留一万给你。江陵、公安、油江口三处,你自己分。”
关平愣住:“父亲,儿要随您——”
“你不随。”关羽的指头点在南郡,“这里是根。根断了,前面全白打。”
关平咬牙,双手接印。
“赵累,去武陵,替樊伷坐镇。王莆,去长沙。二人管钱粮转运,一粒米也不许断。”
“喏。”
“习珍、樊伷、陈式,三日内到江陵渡口集结。船三千艘,现成的,孙权自己送来的。”
樊伷抱拳:“兵额?”
“二万荆州兵,五千蛮兵,还有三弟的五千精锐铁骑。”
沙摩柯一拍胸:“俺的人都磨好刀了!”
张飞坐在最末,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把蛇矛往地上一顿。
“二哥。”
“嗯。”
“你要打江东。”
“打。”
“为什么是现在?”张飞抓着矛杆,“东吴还有江夏,还有丹阳兵,孙权手里还有兵。”
关羽从怀里摸出一卷军报,扔给他。
“许昌来的。魏王卧床三十日,头风加重,视物有影,连议事都改在榻上。”
张飞看了两行:“那又如何?”
“华佗说,这病到了这一步,最多两个月。”关羽的手指划过图上的许昌,又划到建业,“曹操一死,许昌必乱,宗族争位。那时候没人有空看南边。”
“东吴呢?”
“甘宁死,吕蒙死,孙皎死,周泰废,程普韩当陆逊在关某牢里。”关羽一根一根数,“江东能打的,一个都没有!”
张飞的呼吸重了。
“两个月。”关羽把手掌按在江东整片地面上,“过了这两个月,曹家新主坐稳,孙权喘过气来。这扇门就关了。”
厅里没人出声。
关平先跪下去。
然后是习珍、樊伷、陈式、周仓、沙摩柯。
张飞最后站起来,把蛇矛扛上肩。
“老子先锋。”
“不给。”
“凭什么!”
“你先锋,孙权还没见你人就跑了。”关羽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后手。江夏那边,交给你。”
张飞想了三息,咧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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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丞相府。
天蒙蒙亮,诸葛亮还没睡。
案上不是蜀科,是一张江东地图。
他手里一支笔,从建业往西划,划到柴桑,又划到江夏,最后停在合肥。
马谡添了灯油,轻声道:“老师,该歇了。”
诸葛亮没动。
三个月前他压下军报,算的是麦城守不住三日。
他算错了。
从那天起,他重新算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关羽,一样是孙权。
关羽这一路,从三百人打到荆州九郡尽复。孙权这一路,从白衣渡江打到大都督被人绑走。
这个盟友,是块烂木头。烂木头撑不起三足鼎立。
诸葛亮把笔搁下。
三分天下,是不得已。
二分,未必不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天光,心里过了一句:兄长,弟只能替你要一条命,剩下的路,你自己走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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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江陵渡口。
雾很厚。
十二艘吴军哨船靠岸。
船上的旗、甲、口令,全是从江陵津仓里搬出来的原货。
一百名荆州老卒换了吴甲,站在船头。
诸葛瑾被“押”在中舱。
关羽站在栈桥上,没上船。
“记住。”他对为首的老卒说,“
“进了建业水门,只报三句。”
“第一句,诸葛先生议和已成。”
“第二句,关羽索粮二十万石,念在诸葛军师求情,先归还东吴三千艘船表示议和诚意。”
“第三句,请吴侯速派使者过江画押。”
“喏。”
“若有人问陆逊。”
“回:陆都督伤重,关羽答应随第二批送还。”
关羽点头。
他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舱里的诸葛瑾。
诸葛瑾隔着雾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背挺直了些。
“子瑜。”
“将军。”
“城西旧宅。”关羽说,“关某记住了。”
诸葛瑾的肩膀塌了一下。
心里叹道:孔明老弟啊,你卖我卖得好彻底啊!
“开船。”
十二艘哨船拨开雾,往东去。
关羽回头。
身后江面上,三千艘战船并排列开,帆全没升。
三万五千人,无声。
“何时升帆?”周仓问。
关羽抬头看天。
“等赤壁水门为咱们开了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