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广播站播了二次更正稿:周建成未收受封口钱物,在后续国资线索核查中提供了可供核验的原始材料。具体案情,以公安机关正式结论为准。
周建成听见时,正在厂门口签出入登记。传达室老头把登记本推到他手边,指了指签名栏。
林秀芸中午去菜摊,卖萝卜的嫂子称完萝卜,又从筐底拣出两个没磕坏的小萝卜放上去。
“这两个也拿着,明天再给钱。”
林秀芸把两个萝卜放回秤盘,照着秤星数了零钱:“今天的今天清。”
卖萝卜的嫂子接过钱,低声问:“还熬汤?”
“熬。”
下午,经委资产口来了个年轻办事员,自行车后座绑着牛皮纸袋。见周建成迎出来,他解开绳子,先抽出一张盖过章的纸。
“昨天已经登了号,七天从昨天算。”办事员点了点函头,“章管的是红星设备。铁路那边看自己的单子,货场还得找他们的人。签这儿。”
周建成看过收发号和日期,在登记联上签了名字。办事员收回登记联,又从纸袋里取出八张十元票子。
“借支另签。钱当面点清。”
办事员当面把八十块点清。周建成在借支单上签了字,办事员收回存根,把协助函和钱一并交给他。
周建成先拿着更正稿副本去了趟医院。父亲靠在床头,床头柜上还是那只搪瓷缸。他接过副本,盯着纸上的红章看了半晌。
“广播说你没拿钱。”父亲把纸放回床头柜,“厂里让你回车间了?”
“没有。”
“那你还替他们往下查?”
“偷设备的人没停。现在不查,往后更说不清。”
父亲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才问:“这回出门,有公家的条子没有?”
“有。”周建成把牛皮纸袋按在床头柜边,“晚上回去,我和秀芸把路费分开。”
母亲端着面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先吃一口。面坨了又怪胃疼。”
周建成要走时,父亲又叮嘱了一句:“你既然答应去,就把事办明白。别拿家里的钱往里填。”
晚上,林秀芸把饭桌擦干净,先将协助函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纸上盖着经委的章,有效期七天。
“昨天登记,今天才拿到?”
“嗯。”
林秀芸在日期上压住指头:“先少了一天。路上还得两天,到货场剩不下几天。”
“人家要是不认呢?”
“不认就回来。”周建成说,“七天一到,我就收手。”
牛皮纸袋里还有八张十元票子。林秀芸数完,找来四只牛皮纸小信封,分别写上:车票、住宿、托运问询、应急。
“八十块分开。”她把钱按用途装好,“哪封拆了,回来把票放进去。应急钱动了,记得告诉我。”
她把写着“托运问询”的信封按在最上面:“这八十块花出去,能带回来什么?”
“先认箱子,找罗启明。他是替谁验的,谁等着这三台机器。”
“东西还在,就交给厂里?”
“红星的货我不碰。看见什么,回来交什么。”周建成说,“可东江一直催着复验。要的真是废铁,哪用得着找罗启明?我想去看看,他们为什么肯按机器收。”
林秀芸抬眼看他:“你也想往里做?”
“这三台不行。真扣下来,他们还买不买、上哪儿买,得到了东江才知道。”
“人家真要,也未必找你。”
“本来也不找我。公家的事我先办完。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往后真有来路清楚的机器,我想用自己的名字做一单。”
林秀芸把“应急”两个字写完。
周建成伸手去接信封,手按在她手背上。
前世父亲住院,她也是这样分钱。总是先留出医院的钱,余下的拿去还菜钱;再能剩一点,才留作探监路费。
他判了无期以后,她每回来看他,都只说父母还撑得住,没提过家里欠了多少。
林秀芸抬起头:“怎么了?”
周建成把她拉到怀里。她愣了一下,也伸手抱住了他。
“以后再有催款单,别一个人收着。”
“你先把眼前这趟走明白。”林秀芸仍抱着他,“拿着公家的纸,就别顺手做自己的买卖。”
“这趟我就找箱子,找罗启明。生意等回来再说。”
“药费和生活钱呢?”
“不动。”
林秀芸这才退开,把四只信封推到他手里:“这句我记着。”
周建成把协助函放回牛皮纸袋。
林秀芸把四只信封叠起来:“到了先打电话。打不通就寄电报,晚一天也得报平安。”
“记住了。”
她在一张纸上写下本地邮电所的公话号码,推到周建成面前:“票和行李凭条都留好。真在路上耽误了,我总得知道往哪儿问。”
“都带回来。”
“先打这个号。”林秀芸说,“别让我干等。”
周建成说:“明早先去钟叔那儿,请他把箱角旧喷码的位置画清楚。到了东江,再找罗启明。”
林秀芸问:“罗启明靠得住?”
“先找到人再说。”
“前天跑货场的那个女人呢?”
“她真找来,先让她开价。说不清,我不跟她走。”
“她要钱,别动应急那封。她要你许什么,也别张嘴就应。”
“好。”
周建成把旧介绍信的核对夹页和外协单位补开的货运联系函叠好,装进牛皮纸袋。
“回来跟我说清楚。”林秀芸说。
她封好四只信封,用橡皮筋扎紧,交给周建成。周建成把协助函和货运联系函放进公文袋内层,扣好袋口。
军绿包还空着,出发那天再装换洗衣物、茶缸和给外人看的复印件。林秀芸把包口拉开又合上,试了试那只铜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