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刚过,老韩把两张出库条塞进台账室窗口。小刘写完一张,第二张还压在手边,厂纪委的人便来叫他。
老韩没走,在窗外骂了一句:“上午都推两趟了,回回卡在你这儿。”
小刘头也没抬:“谁让你们把货号写成这样?我认错一位,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老韩把草帽扇在车把上:“你慢慢认,后边堵起来可别找我。”
小刘说:“等我两分钟。”
“张干事让你现在过去。”
老韩扶着车把在外面喊:“你走了,我这张谁开?”
小刘把笔插回笔筒:“等着,别让人碰我的账。”
年轻干事却在他走后进了台账室。门外已经堵上第二辆车,他只能坐到小刘的位置上,接着写那张回条。
会议室里,刘大队和周建成都在。张干事把仓库联推过来,小刘一眼认出自己的字。
“是我写的。三月十七那笔少一张,我六月照旧账补上了。”
张干事问:“这本纸六月三号才领。你六月哪天补的,谁让你补?”
“隔得太久,我哪记得。”小刘说,“就是补个旧账,货数又没改。”
窗外传来板车轮声。年轻干事已经写完回条,老韩推车离开。他进门把账往前翻了两页。一张旧补单在空白处写着补单日期,另一张还添着经手人的名字。
周建成把两张旧补单压在新纸两边:“这两张,一张留了补单日,一张留了经手人。你这张为什么都没有?”
“表上就这么几个格,我往哪儿写?”小刘往后挪了挪,“我补的是缺联,又不是新出一笔货。”
周建成点住领纸日期:“货三月十七就走了,这本纸六月三号才领。三月的原联,怎么会长在六月的新纸上?”
“我都说了,是后补!”
“那就该让人看得出是后补。补写日、经手人都没有,谁看都以为三月当天三联齐全。”
“假不假不由你定。”张干事压住话头,“眼下只记两件:货三月走,纸六月才到。”
小刘伸手去抽散页,年轻干事按住封皮,没让他拿走。
“我写的,我认。”小刘把手收回去,“可我只管台账。仓库的门归谁开,货是谁放走的,你们去问别人,别把丢货算我头上。”
刘大队看着他:“我们还没问门。你怎么先说起这个了?”
张干事把异常散页和前面两张补单的位置一并记进记录:“三张留作对照。台账室钥匙,先交出来。”
小刘坐着没动。门外的人已经到了,他才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放到桌上。
雨点就在这时砸上铁皮窗沿。靠窗的年轻干事赶紧合窗,把桌上的账册往里抱。小刘被带去隔壁屋,走到门口还在说:“货怎么出去的,我真不知道。”
一阵风把窗扇又顶开半尺。周建成过去关窗,看见后窗外的冷却塔已经蒙上一层水。塔基原有几道浅黑印子,雨一冲,边缘正往外散。
牛皮纸袋露出半截复写页,页角写着“冷却塔”。
“刘队,塔后那些黑印还没看过?”
“昨晚只来得及收这张纸。”
周建成推门就往楼下跑。走廊已经进了雨,他跨下台阶时脚底一滑,撞过库门的肩膀跟着发疼。他没停,出了楼门便指向塔基。
“再冲一阵,什么印子都留不下。”
刘大队追出来看了一眼:“先别过去。叫小李拿相机。”
几个人从侧面绕到塔后。水正从一道水泥缝里往外冒,水面浮着黄黑色的油花。贴墙处露出半道窄轮印,外沿已经被雨削掉一边。旁边几只脚印已经踩乱,能辨出的两只方向相反。
周建成刚往前迈,刘大队便喝住他:“照原来的脚印退,别再踩。”
小李赶到时,最靠外的脚印只剩半个鞋跟。他刚拍下一张,雨水便从镜头前漫过去,泥里的印子彻底散了。
张干事把伞斜过去替小李挡住雨,右肩很快湿透。小李擦擦镜头,又补拍墙根的轮印。
记录员在本上分别记下“半个鞋跟”和“墙根轮印”。
片子能不能洗出来,要回去才知道。
水泵房的老杜赶到时,第二只脚印也被雨水冲平了。他隔着轮印停在水泥沿外:“别从这边踩,检修口在墙后。要贴着外面的水泥沿绕。”
他贴着墙领刘大队绕过去。积水很快没过鞋底,其他人只能留在原处。老杜试了两把钥匙,锈锁才发出一声闷响。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夹着油花的水从里面淌出来。
刘大队抬手拦住身后的人。
冷却塔底,手电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