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废料库的门还锁着。
年轻办事员来得晚,身上连钥匙都没有:“管库的人还没到。你先扫门口吧,中午再说。”
“我九点去趟医院。”
“去吧去吧,午班前也点不成。”
周建成在交接表边上写下到场时间,把钥匙领用联原样夹了回去。接收人下面还只有昨晚那行“钥匙未领,库内物品未点”,整库交接没有完成。
九点多,他和林秀芸到了职工医院,缴费窗口刚把催款单送上三楼。
周母把催款单子折了两折,压在暖壶底下。
“药还能开几天?”周建成问。
“今天的开了。”周母避开他的眼睛,“后头再说。”
病床上的周父咳了一声:“该多少就说多少,藏它做什么?”
林秀芸过去把暖壶提开,催款单便露了出来。周建成看见金额,手在裤缝边攥了一下。
周父看着他的手:“厂里那笔钱呢?”
“退回去了。”
周父看向林秀芸:“真退了?”
“我跟着去的。财务开的收据还在我这儿呢。”
周父点了下头:“你收好。”
“退了就退了。”周父说,“医院这边还能求人缓两天。魏东来那钱沾上,往后谁都能拿它堵你的嘴。”
周母急了:“你说得轻巧。医生昨晚还说不能断药。”
“我没说断。”周父把脸转向窗户,“我还有工资,先欠着。建成以后挣了再还。”
“他现在就是个临时工。”
“临时工也长着手。”
夫妻俩一句顶一句,声音都不高。林秀芸把催款单重新压好:“我再去窗口磨一磨。家里那点钱,先把今天的药续上。”
周建成问:“还差多少?”
“我去窗口算清再告诉你。”
走廊里有人故意提高了嗓门。
“两千都没拿,听说是嫌少。换了我,先把药费交了再说,哪来那么多讲究。”
周母手里的搪瓷缸一斜,热水泼到床头柜上。
周父撑着床沿坐直:“门开着。”
周母原本要去关门,听见这句,手停在门把上。
门外响起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周父朝门口说:“厂里喇叭念了三遍,没听见?抓走的是赵国庆,不是我儿子。那两千也退了。”
走廊静了一下。
隔壁床的老工人正剥橘子,接了一句:“是这么念的,我也听见了。”
门外的人咳了一声,脚步往楼梯口去了。
周父坐得急,呼吸有些乱。周母扶他靠回枕头,嘴里埋怨:“跟那些人争什么,气坏了谁替你受?”
“门别关。”周父缓过一口气,仍朝着走廊,“谁还说建成拿了钱,让他进来当面问。”
周建成站在床尾,低头擦了擦床头柜上的水。
周父朝门外等了几秒,走廊里只剩护士推车的轮子声。他这才指向床头柜:“最下面,蓝布包。拿出来。”
周母从旧报纸和空药瓶后面拖出布包:“住院还叫我带来,我当是什么宝贝。”
“借来的,丢不得。”周父说,“给建成带回去。”
麻绳解开,里面是一只扣子锈死的铁皮尺盒,下面压着几张脆纸。最上头写着:九一年老食堂防空洞设备尺寸。
周父先把话说在前头:“尺是钟老头的。那年他报数,我顺手在纸上划拉。上头只有尺寸、孔位,能认当年量过哪一批,认不了后来谁拆、谁搬。”
周建成翻到第二页:“你一直留着?”
“去年又拿出来量过一次。收工时老钟塞进我工具箱,我病倒了,没顾上送。”周父看见他还在往下翻,又说,“别拿这几张纸当案子。机器后来在哪儿,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记得这批?”
“吊装那晚,车间主任守到天亮。后来控制的板子没了,厂里才开始说修不如卖。”周父顿了顿,“真是几块破铁,用得着守一夜?”
周建成的手停在纸边:“板子拆了,机器还能送电?”
“谁敢送?”周父说,“出了事,谁担?”
号房里那句夜话在周建成脑中一闪:先让机器开不了,再按废铁出。
周父看着他:“我知道的就到这儿。再往下,别拿我当公安问。”
“我先把尺还给钟叔。图带去跟铭牌、资产卡对,认不上的不算。”
林秀芸这才把麻绳重新扎好:“到了钟叔面前再开。尺是谁的、纸能证明什么,当着他说清。”
周建成将布包收进怀里。
离开医院前,周母追到走廊,把半包冷馒头塞给他,又抓住他的袖口。
“药钱不用你今天变出来。”她说,“别为了赶这个,又钻进别人挖的坑。”
周建成应了一声。周母这才松手。
两人刚下到一楼,职工医院门口那块厂务布告栏旁,厂办一个年轻人正在贴新纸。浆糊还湿,最上面写着一行粗字:
废料库西排旧件清运安排。
周建成停住脚。再往下看,装车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品类里列着“报废主板、旧控制柜及杂件”。
林秀芸也看见了时间:“昨天那张表明明写着交接后装车,可你还没接这个库呢。”
“不是等我接库,是等我先认下西排那笔数。”周建成盯着布告,“交接表一签,往后少什么都能算在我头上。”
林秀芸看向蓝布包:“卡尺得还,图呢?”
“图我先留着。”周建成按住布包,“只能认尺寸、孔位这些,还得看资产卡和铭牌。”
周建成摸出怀里的表。型号栏依旧空着,西排却已经有了装车时间。
离两点不到三个钟头。
“我去厂里。”
“先把药费差额算完。”林秀芸指了指楼上的缴费窗口,“你刚才问了我,就等我给你个数。”
周建成已经迈出两步。他回头看见她手里还拿着催款单。
“你算清了,回厂告诉我一声。”
“你问完就跑,那还问我干什么?”
周建成往回挪了半步,手已经朝催款单伸过去,布告上的“两点”却又撞进眼里。
他把蓝布包往怀里一按,还是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