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厂门,林秀芸手里的那张废料库交接表还没折起来。
“库房号和接收日期都替你填好了。”林秀芸捏着表角,“钥匙没领,东西没点,你真要接?”
周建成翻到钥匙领用联。领用人一栏空着,设备型号也空着。
“活可以接,旧账不能接。”他合上表,“先去看看。这交接表今天不能签。”
“你记住这句话。”她把表塞回他手里,“昨晚才从里头出来,今天就要你认一库房旧账,哪有这么巧。医院那边我再去问。”
她话音刚落,后勤科那个年轻办事员从厂里追了出来,怀里抱着牛皮纸包。
“周师傅,正好你没走。”年轻办事员把签收单压在纸包上,又朝他手里的交接表看了一眼,“魏厂长交代,两千块慰问金补个字;废料库那张表也一并签了。我好一次回话。”
纸包没封严,里面码着十元票子。
林秀芸看了眼纸包,又看了眼交接表:“两千块和一库房旧件,都要他认?”
“财务改的名目,我就是个跑腿的。”办事员把笔递过来,“两张都签了,我回去也好交差。”
林秀芸抬手拦住那支笔:“那你原样抱回去。”
“嫂子,钱从柜上支出来了。我再抱回去,科里问我算怎么回事?”
“我陪你去说。”林秀芸转身往财务科走。
办事员抱着纸包跟到窗口。孙出纳当面点清,在原单上写下“本人拒领,退回厂福利科目”,盖章,又开了一联退款凭据。
孙出纳抬眼:“钱没进你家门。外头怎么说,我管不了。”
“我也没叫你管。”林秀芸逐字看过,把凭据收进布兜,“往后有人问两千块去了哪儿,这张纸能说话就行。”
下楼时,宣传栏边已经有人低声问那两千是不是进了周家。林秀芸转回去,把退款联按在广播更正稿旁,两枚图钉钉进财务章外侧。
“下班我来取。”
“本人拒领”四个字露在外头。办事员夹着作废单,没等谁问便快步进了办公楼。
周建成也要走,办事员却从楼门里把他喊住。
“钱退了,这张表总得签了吧。”办事员把交接表摊在窗台上,“库房号、日期都替你填了,只差接收人。”
“钥匙呢?”
“明早领。”
“原来管库的人呢?”
“调走了。”
“那东西谁点过?”
“照以前的交接手续。洋码和型号,进去以后你自己补。”
周建成用笔杆压住接收人一栏:“也就是说,今天我先认下这一库房。明天少了什么,又来找我?”
办事员有些急:“谁接库谁负责,本来就是这个规矩。魏厂长给你个轻省活,你们钱也不要,交接表也不签,我拿什么回话?”
听见“魏厂长”三个字,周建成拿着表,转身就往楼梯走。
“周建成。”
林秀芸在后头叫他,快走两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交接表。
“你上去做什么?”
“我去问魏东来。”
“问什么?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林秀芸拽着表不松,“你上去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会认?你昨晚刚摘铐子,今天再闹,这份工还要不要?”
周建成脚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右腕被袖口磨得发疼。
办事员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着他们。
周建成也看了他一眼,从台阶上退了下来。
林秀芸拿着表,问:“原管库的人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不一定。”
“明天让原来管库的人来。”周建成说,“东西当面点清,我再签。”
办事员往表上拍了一下:“那今天这张怎么办?”
“你先拿回去。”
办事员伸手来拿表。周建成按住纸角,在“接收人”下面写了一行:钥匙未领,库内物品未点。
他只在这行后面签了名字:“整张表,等点完再说。”
办事员看完那行字,骂了句“真麻烦”,把表推还给周建成。
厂办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明早八点,带着表来废料库。原来管库的人到不到,我可管不了。”
“我来。”
办事员走后,林秀芸才把钉在宣传栏上的退款联取下来。纸角留下两个针孔。
她把退款凭据折好,指了指周建成手里的交接表:“钱是一笔,库房是一笔。以后谁说你接过旧账,先让他看你签的是哪一行。”
她把凭据收进布兜:“医院还欠着钱。你刚才要真冲进去,明天还上不上工?”
“上。”
“刚才可不像。”林秀芸看着他,“你今天要是把整张表签了,明天少的是钱还是机器,都能先算到你头上。”
周建成折起交接表。翻到背面时,最下面露出一行小字:
西排旧件,待交接后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