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科长在门口换上软底胶鞋,把钥匙攥进掌心。
值班员探头:“赵科,还审不审?”
看死。赵副科长已经走进了走廊。
门带上后,脚步沿走廊往西。西头过了后门,就是老食堂。
后墙外头传来扫帚刮砖根的沙沙响。老钟头还在。
周建成抬了抬被铐住的手,铁链一绷,桌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他冲门口喊:“肚子不行了。”
值班员探头:“憋着。”
“拉这屋里,赵科回来闻着味,头一个骂你。”
值班员骂了句脏的,到底开了铐在桌腿上的那一头,攥在自己手里,把他押到厕所门口。
“快点。门口看着。”
厕所小窗糊着旧报纸,破角外头,老钟头正蹲在墙根修扫帚。
周建成背对着门,把还带着新血痕的右腕压在膝上,将食指含进嘴里,牙一咬。
一股腥甜冲上舌头。血珠冒出来。他从裤兜里摸出仅剩的一张毛票,一毛的,展平在膝盖上,用指尖在票面上划下三个词:三号洞。主板。今晚。
写完,他把毛票从破窗角塞出去:“钟叔,帮我看眼钥匙板。”
毛票悬在破窗外。老钟头的目光落到他腕子上的红铐印:你又惹什么事了?
“三号洞那把钥匙。”周建成把声音压到最低,“你先去看看,还在不在。”
“公安问我凭什么?”
“那把老三簧锁没钥匙开不利索。钥匙真不在,你就说有人今晚要进洞。钟叔,快点。”
老钟头往门房那边瞟了一眼,这才把毛票捏走。
值班员在门口踹门:“好没好!”
“来了。”周建成站起身,把指尖在裤子里侧蹭干净。
老钟头转身回了门房。钥匙板钉在墙上,一排铜钩。三号防空洞那把,钩子空着,纸牌还在。老钟头摸了一下空钩,指尖沾了点没干透的锁油。
他把那张毛票摊在电话机旁,拎起黑色摇把电话,摇通厂总机:“劳驾,给我转市局值班室。”外线接通后,老钟头报了厂名和位置,只说有人今晚要转移赃物。那头又问了几句,说会派人过去看看。
老钟头挂上电话,回墙根继续修扫帚,隔一会儿便朝厂区西头看一眼。
周建成被押回禁闭室,重新铐上桌腿。电话通没通,市局信不信,他只能坐着听。
墙上的分针挪过一格。值班员隔一会儿就往走廊那头瞧,赵副科长没回来,他也不敢问。
夜里十点,赵副科长带着两个人下到老食堂防空洞。铁门往里推,一股霉味涌出来。手电光扫过去,里头一排配电柜靠墙站着,最靠里那个,柜门虚掩。
赵副科长走过去,从柜子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黄油布裹的长包,入手沉,油味混着霉味冲鼻。
他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就这个。搬车上,连夜拉走。”
打手电的那个应了声,弯腰来抬。
手电光晃了一下。
防空洞顶上那排积灰的大灯啪、啪、啪,一盏接一盏全亮了。整个防空洞白得刺眼。旁边那人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
“都别动!”
洞口不知什么时候堵了四五个人,当先一个把证件举到灯下:“市局刑警队。手里的东西,放下。”
赵副科长抱着黄油布包僵住,喉咙动了动。
禁闭室里,周建成先听见警笛声。
远远的,从厂区西头飘过来,越来越近,在后门那儿停了。接着是杂乱的脚步、说话声、铁门被推开的哐当声。他坐直了些,铐子在桌腿上磕了一下。
过了不知多久,走廊里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中间夹着挣扎和骂声。赵副科长反复喊着“你们知道我是谁”“这是误会”。
一行人从禁闭室门口过。门虚掩着,周建成看见赵副科长被两个人架着,头发乱了;后头一个刑警捧着黄油布包,封条绕了一圈,签名压在封口上。
队伍穿过保卫科。厂办值班的人追出来:“人先留保卫科?”
“人和东西都跟我们走。你们厂跟一个人来。”带队的刑警没停。
黄油布包只在登记桌上搁了一下,封条没拆,又被捧走。厂办那人追了两步,回头问:“周建成呢?”
值班员往禁闭室那边看了一眼:“还在里头。”
“先别放人,等局里回话。”刑警把本子一合,“防空洞先封上,谁也别进去。”
值班员站在桌边,刚才还骂骂咧咧,这会儿盯着封条,嘴唇发白。他一抬眼,正撞上门缝里的周建成。
他猛地转开脸,伸手把门带严。
门一关,禁闭室又暗下来。周建成靠回墙上。
前世第二天早上,厂里也念过他的名字。
“嫌疑人周建成。”
那几个字从厂房传到病房。林秀芸拎着饭盒从人堆边挤过去,回来以后,一个字都没提。
走廊里,刑警把装着清单的硬皮夹塞进公文包。拉链一合,人都走了。
值班员从门前经过,朝门锁看了一眼,又把钥匙拧了半圈。
厂区外头,早班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