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只照得亮一张认罪书。周建成的右手腕铐在桌腿上,一动,铁链就磕一下。
桌子对面,赵副科长把钢笔推过来,笔尖打了半个转,停在签名栏边上。
“签了吧。”赵副科长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一声,“明早八点市局来接人。今晚签了,大家都省事。”
周建成扫了一眼这屋子。
一张桌,两把椅,没有窗。
认罪书最上头压着一行铅字:三号库机床主板失窃案,嫌疑人周建成。
再往上,墙上挂着一口钟,指针快到九点。
周建成的目光越过钢笔,落到赵副科长的手上。两根指头夹着烟,指甲缝里一点黑,油亮。
“主板我没动过。”
“没动?”赵副科长把烟头按灭在桌角,“最后进库的是你,登记本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一个临时工,凭嘴?”
凭嘴。他前世喊了小半辈子,可没一个人信。
他低头看自己铐着的手。手背皮肉紧实,二十六岁的手。
门外脚步声,拖沓。门开了一条缝,值班员侧身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往桌角一撂。盒盖磕开条缝,里头是饺子,凉透了,油汤凝成一层白。一张纸片从盒底滑出来,飘到周建成脚边——职工医院的催款单,折过好几道,边角磨得发软。
“你妈,”值班员拿下巴朝门外一扬,“在门岗跪了大半宿。赵科交代,不让进。”他瞥了周建成一眼,那眼神周建成认得,看厂贼就是这么看的。
门外飘进来半句——“……厂贼的媳妇,也有脸上街。”
周建成猛地站了起来。
铁链一下绷直,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铝饭盒被震得跳了跳,半只饺子滚到催款单边上。铐圈咬进右腕,刚结住的血口又渗出一道红。
值班员退到门边:“怎么,还想动手?”
周建成已经往门口跨了半步。桌腿将他拽住。他记起前世这一晚挨的两拳,脚步停了。
赵副科长盯着他腕上的血。
周建成喘了两口,拖着桌腿坐回去。右手还在抖。父亲还在职工医院躺着。饺子是秀芸包的,娘送到门口。结婚头一年穷,秀芸也总往白菜馅里掺点肉,哄他说够吃。
这字一签,秀芸往后出门,听见的就都是“厂贼媳妇”。
前世他也喊过冤、拍过桌子,最后认罪书照签,还白挨两拳。严打的年头,案子很快就定了,他被判了无期。
后来减了又减,他五十六岁才放出来。拿着释放证回红星厂时,门卫问他找谁,他答不上来。厂里已经没人记得当年那桩案子。
周建成咽下嘴里的血腥气,抬头看赵副科长。
赵副科长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嚓地划了根火柴。
火苗一亮,桌角一块暗黄的油印露了出来。黄油味混进烟里。
“这案子拖不起。”赵副科长吐出一口烟,“主板那么金贵,丢一块,够你赔一辈子。”
主板。
还有那股黄油味。周建成呼吸一顿。
牢里有个给红星厂跑过账的老头,夜里常念叨这件事。那批进口机床的控制主板出了事,没人敢马上卖。黄油布一裹,先藏在老食堂底下三号防空洞的配电柜里,过了小半年才敢动。
可他被铐在桌边,离八点还有十一个钟头。半夜里,一个背着“厂贼”名头的临时工喊主板藏在防空洞,谁会信?
老食堂,地下三号防空洞,配电柜。
周建成看向桌子对面。赵副科长夹着烟,指甲缝里那点油发暗。
赵副科长弹了弹烟灰,又把笔推过来。
“别犯糊涂。八点一过,我想帮也帮不上。”
周建成拿起笔。赵副科长眼睛一亮。
他却没落笔,只把钢笔搁到那块暗黄油印旁边,抬头看赵副科长的手。
“赵科,问你个事。”
“嗯?”
“你手上沾的是二号黄油吧?”他看着赵副科长的指甲缝,“拿黄油布裹东西,搁上小半年,那味儿还能洗掉?”
禁闭室静了一瞬。
赵副科长手一抖,烟灰掉在认罪书上。他伸手想抹,手到一半停了。
门口的值班员探进头:“赵科?”
“……什么二号黄油。”赵副科长没理他,嗓门反倒高了,“机床边上哪样机油不难洗?你懂个屁。”
周建成把笔推回去。
赵副科长盯着那支笔,直到烟烫了手,才猛地按灭。
墙上的分针往前挪了一格。离八点,还有十一个钟头。
周建成靠着墙,闭上眼。手铐还勒着。
椅子腿吱地响了一声。赵副科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张没签字的认罪书。
“看着他。”他的声音比进来时低。
说完,他推门出去。
没一会儿,西头后门传来钥匙撞铁门的哐当声。
周建成睁开眼。屋里只剩下他和墙上的挂钟。
老食堂,地下三号防空洞,配电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