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身份证,你连洗碗都未必有人敢用。”
“能否做事,应当看做得如何。”
“老板还要承担风险。”
“所以要先证明我能做。”
赵桂芳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纸币,放在桌上。
“工作明天再找。现在先下楼买东西。”
赵正拿起纸币,先看正面,再翻到背面。
“买什么?”
“盐。”
“何种盐?”
“吃的盐。”
“我知道是食盐。需要多少?什么牌子?粗盐还是细盐?”
“楼下便利店,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一袋。”
“价格多少?”
“你自己看。”
“若超过十元?”
“一袋盐超不过十元。”
“剩余的钱呢?”
“人家会找给你。”
“纸币还是硬币?”
“都有可能。”
“还要别的?”
“有钱剩就问问酱油价格,先别买。”
“为何只问不买?”
“让你认认商品和价签。别看什么都新鲜,拿一堆回来。”
赵正把纸币放进上衣内袋。
“可有时限?”
“便利店就在楼下,二十分钟够了。”
“路线?”
“出单元门左转,走五十米,绿招牌那家。”
“店主是谁?”
“孙姐。你见了叫孙姐,就说我让你去买盐。”
“购买食盐还需说明由谁派遣?”
“不是派遣。你现在情况特殊,先让熟人知道你住这里。”
“明白。”
赵桂芳又补了一句。
“别站在人家店里问半个小时。孙姐还要做生意。”
“我只问必要之事。”
便利店里有三名顾客。
赵正进门后先站到货架旁,没有挡住通道。
前面那人拿了两瓶水,用手机扫过柜台上的方码。
“六块。”
“付过去了。”
“收到了。”
第二人买烟,递出一张百元纸币。
孙姐对着灯看过纸币,从抽屉里找出零钱。
轮到赵正,柜台前已经空了。
“买什么?”
“孙姐,赵姨让我来买一袋食盐。”
“赵桂芳家的?”
“是。”
“你就是她家新住进来的小赵吧?”
“我是赵正。”
“盐在那边,调料架最下面。自己挑。”
货架上摆着六种盐。
包装大小相近,标价却不同。
两元,二点五元,三元,四元五角,还有一袋标到七元。
赵正拿起两元那袋,又放回去。
“这些都是食盐?”
“都是。”
“为何价格不同?”
“牌子不同,重量不同,种类也不同。有普通精制盐、低钠盐、加碘盐、不加碘盐。”
“这里写着四百克,这袋五百克。重量少的反而更贵。”
“低钠盐成本高,卖得就贵。”
“低钠是何意?”
“少些钠,放了别的成分。具体怎么配,包装后面写着。”
赵正翻到背面。
简体字还认不全,配料表里的数字却看得清楚。
“食用盐也有配料。”
“现在买东西都要看标签。生产日期、保质期、厂家、配料,包装上基本都有。”
“盐也会过期?”
“盐本身能放很久,添加成分和包装有保存期限。受潮结块,也不好用。”
“赵姨说买最普通的一种。”
“那就拿两块钱这袋。家里平时用这个。”
赵正把盐放到柜台。
“我要这一袋。”
“两块。”
十元纸币递过去。
孙姐收下,找出一张五元、一张一元和两枚一元硬币。
“找你八块。”
赵正没有立刻离开。
一张小票从机器里出来,孙姐顺手递给他。
“还要核对?”
“第一次使用纸币,需要确认。”
“十块减两块,剩八块。没错。”
“一张五元,一张一元,两枚一元硬币,共八元。”
“对。”
“纸币与硬币面值相同,可以同时流通?”
“当然。只要是真钱,都能用。”
“硬币会因磨损失效吗?”
“能看清面值,一般照用。破损太严重的纸币可以去银行换。”
孙姐看了他两眼。
“赵桂芳说你忘了不少事,看来是真忘得厉害。”
“许多生活规则要重新学习。”
“慢慢来。钱收好,别在门口数来数去。”
赵正把零钱分开放好。
“为何?”
“让别人看见你把钱放哪儿,不安全。虽然就八块,也得养成习惯。”
“多谢提醒。”
“你刚才还要问酱油?”
“对。”
“货架中间,瓶装和袋装都有。”
赵正走过去。
同一排货架,酱油有十几种。
“这些又为何不同?”
“生抽、老抽、味极鲜、蒸鱼豉油,用法不一样。”
“都是酱油,不能通用?”
“能凑合用,做出来效果不同。生抽调味,老抽上色。平常炒菜用得最多的是生抽。”
“这瓶十二元,这瓶六元,容量接近。”
“牌子、原料、等级不同。贵的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便宜的也不一定不能吃。”
“如何判断?”
“看配料,看执行标准,再看自己做什么菜。实在不懂,就买平时用惯的。”
“同类货物,由购买者自行选择。”
“当然。你愿意买哪个就买哪个。”
“官府不统一发放?”
孙姐停下整理货物的动作。
“什么年代了,买瓶酱油还等人发?”
“若遇灾情或特殊时期呢?”
“那另说。平时市场里有货,自己花钱买。收入不同,需求不同,选择也不同。”
“价钱由谁决定?”
“厂家、成本、市场、促销,里面门道多了。便利店也要留点利润,不然房租水电从哪儿出?”
“同一货物,在别处价格可能不同?”
“可能。超市搞活动会便宜,景区、车站可能贵些。网上也有不同价格。”
“没有统一定价?”
“有些商品受管理,多数日用品由市场定价。标多少就卖多少,不能结账时乱加。”
“价签便是事先告知。”
“对。买前看清楚,觉得贵可以不买。”
一名顾客从旁边取走饮料。
“孙姐,你这新来个学徒?”
“不是,赵桂芳家的亲戚,出来认认路。”
赵正没有纠正。
顾客付完钱离开,孙姐才压低了些话。
“你别见谁都问官府发不发。别人听着容易觉得你不正常。”
“我的确不了解。”
“不了解可以问,但换个说法。你就问这东西是不是自己选,价格是不是店里定。”
“同一件事,换种说法更容易被接受?”
“对。你说话太正式,听着费劲。”
“我会调整。”
“盐拿好。袋子要不要?”
“不用。可以手持。”
“省一个塑料袋,挺会过日子。”
“塑料袋需要付钱?”
“小袋两毛,大袋三毛。以前有的免费,现在多数收费。”
“为何收费?”
“少用塑料袋。也算成本。”
赵正看向手里的盐。
“若我需要袋子,十元仍然足够。但没有必要,便不买。”
“这个道理没错。”
走出便利店前,赵正又回头。
“孙姐,附近可有招短工的店?”
“你要找活?”
“是。”
“身份证有吗?”
“正在核实。”
“那便利店不行。收银要碰钱,还要上系统,老板得登记员工。”
“只做理货呢?”
“也不行。我这儿地方小,用不了两个人。”
“附近还有何处?”
“前面快递站最近忙,路口早餐铺也问过帮工。再远点有家面馆,老板叫方远。你都可以问问。”
“多谢。”
“先说好,人家用不用,我可不担保。”
“推荐去处已经足够。”
回到楼上,赵桂芳正在厨房切菜。
“用了多久?”
“十七分钟。”
“盐呢?”
“这里。”
“多少钱?”
“两元。”
“剩下多少?”
“八元。”
赵正把两张纸币、两枚硬币和小票放到餐桌上。
“都给我干什么?”
“这是余款。”
“让你买东西,找的钱你先留着。”
“盐属于你家,钱也属于你。”
“拿着。以后坐公交、打电话,总有用钱的地方。”
“手机尚未办卡,公交也没有卡。”
“公交能投币。一次两块,有的线路价格不同。”
“这八元最多能乘四次。”
“所以别乱跑。”
“孙姐提供了三个招工去处。”
“你还问工作了?”
“便利店不需要人。快递站、早餐铺、面馆可以询问。”
“她倒是告诉得快。”
“我明日按距离依次去问。”
赵桂芳拿起那张十元纸币,重新塞进他手里。
“八块零钱不好装,这张整钱给你。刚才找回来的八块给我。”
“等于你又给我两元。”
“算你今天学会买东西的奖励。”
“学习生活规则,不该收取奖励。”
“那就算明天找工作的路费。”
“路程可以步行。”
“万一走远了呢?”
“我会先规划路线。”
“万一要买水呢?”
“可以回家喝。”
“万一人家让你复印材料呢?”
“救助登记可以复印?”
“可以,原件别给别人拿走。小区门口就有打印店。”
赵正收下十元。
“这笔钱,我找到工作后归还。”
“随你。可别为了省两块钱,渴了也不买水。”
“水是必要支出。”
“吃饭呢?”
“若工作不包饭,我会回来。”
“别人问你能干多久,怎么说?”
“身份核实期间也可以长期做。若程序需要我到场,会提前请假。”
“问你以前做过什么呢?”
赵正停了停。
“做过文字与历史相关工作,也管理过很多人。”
“后半句别说。”
“为何?”
“你连洗碗都没干过,开口就是管理很多人,老板会觉得你只想当领导。”
“我确实管理过。”
“现在没人查得到。”
“事实不因无人查证而改变。”
“但求职先说和岗位有关的。你去洗碗,就说自己爱干净、记得快。
你去理货,就说自己能分类、能搬东西。别一上来谈治国。”
“我不会对店主谈治国。”
“那就好。”
赵桂芳把盐拆开,倒进调料盒。
“从前一纸诏令通天下,如今一张身份证难倒始皇帝。你那张脸再威风,也不能当证件用。”
“规则既已建立,就该遵守。”
“明天被人拒绝,也这么想?”
“拒绝应有理由。理由合理,我便离开。”
“要是不合理呢?”
“仍由店主决定是否用人。我只需再找下一处。”
赵桂芳盖好调料盒,指向他手里的钱。
“这十块钱归你,但花完之前得先找到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