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人情不是替别人做主,明白没有?”
“明白。”
“真明白?”
“做事之前,先问你的安排。拿不准,也要等你回来。”
“这才对。”
赵桂芳指向洗衣机。
“既然要学,那就从这个开始。省得下次一条床单洗出半阳台泡沫。”
“这几个按键,我还未弄清。”
“拿纸笔来。”
赵正取来旧报纸,坐到阳台门边。
后背照旧贴墙,出口也在抬头便能看见的位置。
赵桂芳按下电源。
“第一个,开机。”
“按一次开启,再按一次关闭?”
“对。开机以后选模式。”
“标准、快洗、漂洗、脱水。”
“这几个字都会认了?”
“方才记下了。”
“那我问你,衣服不脏,只有两三件,用哪个?”
“快洗。”
“床单呢?”
“标准。”
“泡沫太多呢?”
“单独漂洗。”
“洗完还滴水呢?”
“脱水。”
赵桂芳又指向水位键。
“这个根据衣服多少来选。衣服少,用低水位。床单被罩多,用高水位。”
“机器不能称量?”
“有些时候会自己判断,咱家这台不太聪明。”
“既不能准确判断,为何还叫全自动?”
“能自己进水、洗、排水,已经够自动了。你还指望它站起来帮你晾床单?”
赵正认真思索。
“以后未必不能。”
“你先别操心以后。把今天过明白。”
门锁传来转动声。
赵小川背着电脑包进门,刚换好鞋,便闻到阳台的洗衣液味。
“妈,家里洗什么了?楼道里都能闻见。”
“问你赵叔。”
赵正合上报纸。
“洗了一条床单。”
“放了多少?”
“两盖。”
赵小川抬手扶住额头。
“赵叔,咱这是洗床单,不是给洗衣机洗胃。”
“洗衣机没有胃。”
“我就是那么一说。”
“为何要说并不存在的器官?”
“这叫开玩笑。”
“我不觉得好笑。”
“行,您赢了。”
赵桂芳拍了赵小川一下。
“别贫。过来教他认字。我讲个洗衣机,他能追问到为什么不同衣料不能共用一种模式。”
“赵叔爱问清楚,挺好。”
“那你来。”
“行啊。”
赵小川搬来椅子,拿起报纸看了看。
“这都是操作步骤?”
“是。”
“还画了按键位置?”
“只写文字容易按错。图文对应,更稳妥。”
“你刚才看了几遍?”
“一遍。”
“妈,你打乱顺序再问。”
赵桂芳抬手点向脱水。
“这个干什么?”
“排出衣物所含水分。”
“快洗?”
“少量、污渍较轻的衣物。”
“水位?”
“按衣物数量选择。”
“洗衣液呢?”
“少量衣物不超过四分之一盖,单条床单用半盖。浓缩并非多加,而是减少用量。”
赵小川拉开椅子坐下。
“全记住了?”
“并不难。”
“那你昨天学的简体字呢?”
“可以考。”
“我真考了啊。”
“请。”
赵小川找来一张废纸,在上面写了二十多个字。
“国家、法律、地图、工作、医院、身份证、洗衣机、快递。你读一遍。”
赵正逐个读完,只在“递”字前停了一下。
“这个字,我认得意思,笔顺尚不熟。”
“昨天才教过你一次。”
“一次足够辨认,书写还需练习。”
“那你写。”
圆珠笔落下,二十多个字依次写完。
结构端正,大小接近,连行距都保持一致。
赵小川把纸转了半圈。
“这学习速度,不去上学可惜了。”
“他连身份证都没有,怎么上学?”
“可以先在家学。”
赵小川起身回房,翻出一个纸箱。
“我小时候的书还在。妈一直舍不得扔,说卖废纸不值钱,留着还能垫桌脚。”
“那是你小学得过奖的书!”
“奖状留着就行,课本放着也是落灰。”
几本旧教材摆上桌。
赵正拿起最上面一本。
“小学语文,第三册。”
“这个适合你。别看内容简单,常用字都有。先认字,再学拼音输入。”
“拼音是何物?”
“用字母标读音,也能拿来打字。”
“字母又是什么?”
“今天先别往下问,不然要讲到半夜。”
“每日可学多久?”
“我下班回来教你两个小时。白天你自己看书,遇到不懂的圈起来。”
“需要多久才能读完报纸?”
“按正常人,怎么也得几个月。按你这个速度,我不敢说。”
“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内,读懂常用文字。”
“赵叔,目标别定太高。简体字常用的就有几千个。”
“每日一百,不足一月。”
“你还得理解词义。”
“可以一并记。”
“写字呢?”
“每日练习。”
赵小川盯着纸上的字。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我倒要看看你能学到哪一步。”
“你教我,我应当回报。”
“教几个字,不用回报。”
“时间也是代价。”
“我晚上本来也是玩手机。”
“那是你的休息。”
“赵叔,真不用算这么清楚。”
“平等交换,关系才能长久。”
赵桂芳从厨房端出水果。
“刚跟你说人情不是账本,你又算上了。”
“不是偿债。”
“那是什么?”
“我会之事,可以换他会之事。不是命令,也不是施舍。”
赵桂芳把盘子放下。
“这回倒学会问了。”
赵小川想了想。
“你会写秦篆,对吧?”
“会。”
“那你给我写两个字。”
“写什么?”
“平安。”
“给谁?”
“给我妈。她平时总说挂什么字都是浪费钱,这次不用花钱。”
“你拿我的字送我?”
赵桂芳抬手要打。
赵小川赶紧挪开椅子。
“赵叔写给你的,我负责提要求,这不就行了?”
“想得倒美。”
赵正铺开一张较厚的白纸。
“没有笔墨。”
“楼下文具店有毛笔。”
“普通毛笔即可。墨要浓些,纸不必昂贵。”
“我去买。”
“不必。”
赵正取出赵桂芳给他的零钱。
“这是先前买日用品剩下的。”
“钱是我给你的。”
“所以先记在账上。”
赵桂芳瞪着他。
“又来?”
“此物送你,纸笔理应由我出。”
“你连工作都没有。”
“正因没有工作,才用所长交换。”
“行,让他买。”
赵小川穿回鞋。
“妈,这叫知识付费。你别打击赵叔第一次自主创收。”
“他收什么了?”
“收了我两小时教学。”
“那你得教认真点。”
“我是亲儿子,你还怕我偷工减料?”
“就是亲儿子才要盯着。”
不多时,笔墨买回。
赵正试过笔锋,重新铺纸。
“平安二字,用小篆写,形体与今字不同。”
“能认出来吗?”
“旁边可题简体。”
“别题。看不懂才有水平。”
赵桂芳伸手拍他。
“你懂什么水平。”
“妈,别碰桌子,写坏了。”
屋里安静下来。
赵正站直,悬腕落笔。
没有刻意卖弄,也没有停顿。
两字写成,线条匀整,转折自然。
赵小川拿手机拍纸。
“这回能拍吧?”
“只拍字。”
“不拍手,不拍人,也不发网上。我留个照片。”
“可以。”
赵桂芳端起纸。
“这就是平安?”
“是。”
“怎么看着跟画出来的一样。”
“篆字本就存有早期字形之意。”
“写得好不好?”
赵小川打开对照资料。
“妈,网上那些装饰字跟这个放一起,差得挺远。”
“别拿出去乱说。”
“刚才还嫌看不懂,现在就护上了?”
“写给我的,我当然收着。”
赵桂芳找来透明胶带,撕下四段,直接把纸贴在客厅墙上。
赵小川急了。
“妈,刚写的墨还没干!”
“那怎么办?”
“先拿下来晾干。”
“胶带都贴了。”
“这字以后可能值钱,你至少装个框。”
“家里哪有框?贴着就挺好。”
赵正看着四角透明胶带。
咸阳宫中,诏书入匣,御笔由专人收存。
谁敢拿胶带往墙上贴,廷尉先要查问来历。
眼前这张纸歪了少许。
赵桂芳退后两步。
“小赵,你看正不正?”
“左边略低。”
“你早说。”
她撕开左上角,往上提了半指。
“现在呢?”
“正了。”
“就放这里。每天进门都能看见。”
“等我有了工作,再付房租。”
“身份没解决前,先住着。”
“这不是长久之法。”
“又替我决定?”
赵正停住。
“我只是提出。”
“那我也告诉你。等你找到工作再收。找到以前,把字认全,把身体养好,别碰坏家里的东西。”
“我会学。”
话出口,赵正自己先停了片刻。
没有“朕”。
也没有“记下了”。
只是一个寻常的“我”。
赵小川翻开小学语文课本。
“行。当皇帝的旧课先放下,普通人的新课现在开讲。”
“何时开始?”
“明天晚上七点。”
赵桂芳指着墙上的平安二字。
“从明天起,你先学会怎么做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