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对,死人没有资格命令后人闭嘴。”
赵桂芳脚步停住。
“你又说得自己跟死人认识似的。”
“只是有感。”
“有感也明天再感。小川,把被子给他加一床,夜里降温。”
“知道了。”
赵小川抱来被子。
“赵叔,你睡客厅还是回屋?”
“我再坐片刻。”
“别又坐一夜。”
“不会。”
“遥控器放这里。不会用搜索就叫我。”
“如何重播?”
“按主页,找到观看记录,再点刚才那部。”
“教我一次。”
赵小川拿起遥控器操作。
“主页,历史记录,点进去,确认播放。进度条可以往前拖。”
“字幕能否停下?”
“按中间这个键暂停。”
“可否调慢?”
“这个平台不行,只能暂停。”
“足够。”
赵桂芳披着外套走来。
“你还真要重看?”
“有些字未认全。”
“明天让小川教。”
“今夜有时间。”
“你这脾气,谁劝都没用。”
“我会休息。”
“十二点前回屋。”
“可。”
两人回房后,客厅只剩电视亮着。
赵正从茶几下取出旧报纸,又找来赵小川白天用过的圆珠笔。
纪录片重新播放。
“最残暴。”
赵正按下暂停,在纸上写了四个简体字。
笔尖不顺。
他把字拆开,一笔一画记下。
播放继续。
“统一。”
暂停。
“中央集权。”
暂停。
“徭役。”
暂停。
“思想控制。”
暂停。
一段十几分钟的节目,被他拆成几十段。
赵小川推门出来。
“赵叔,你还真没睡?”
“这个‘权’字,为何这样写?”
“简化过。繁体是权力的权。”
“为何删减?”
“方便读写。你先别研究字形来源,记住怎么用就行。”
“简化后,同音同形者增多。”
“靠上下文分辨。”
“推行时无人反对?”
“肯定有人反对。任何改革都有人不习惯。”
“用了多久?”
“几十年逐渐普及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学堂统一教授?”
“对。”
“报纸、书籍、公文,都采用同一套?”
“对。”
赵正写下“简化字”三字。
“文字一统,比废六国文字更温和。”
“那肯定。现代又不会因为你写繁体字治罪。”
“只要多数人能读,旧字仍可保留。”
“书法、古籍、港澳台地区都还在用。你写繁体也没人管,就是很多人认不全。”
“制度留新,文化存旧。”
“差不多。”
赵小川打了个哈欠。
“你到底是在看纪录片,还是研究简体字?”
“都看。”
“这得看到几点?”
“看完便睡。”
“你刚才已经看完一遍了。”
“第一遍听结论,第二遍查经过。”
“你能查什么?家里又没历史书。”
“先查节目说了什么。”
“行吧。少写点,圆珠笔没多少墨了。”
“还有笔吗?”
“抽屉里有两支。别碰我妈记账的红笔,她明天找不到要骂人。”
“记住了。”
赵小川回屋。
节目讲到焚书。
赵正暂停画面,在“焚书”旁写下几行小篆,又用刚学会的简体字补注。
禁毁私藏诗书、百家语及诸侯史记。
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在其列。
博士官藏书未禁。
写到这里,笔停了。
片刻后,他又添一行。
“禁私学,以吏为师,堵塞议论,令天下之人不敢言旧国得失。此为伤。”
节目继续。
主持人将焚书归为嬴政不能容忍反对。
赵正没有删掉前面的字,只在后方补了两句。
“议古非今,确有借旧国之法阻新政者。”
“禁令过广,官吏执行更苛,亦伤无罪之人。”
茶水早已凉透。
赵正喝了一口,继续播放。
屏幕再次出现“坑儒”二字。
圆珠笔压在纸面上。
方士侯生、卢生逃亡,私议皇帝,案发后御史查问咸阳诸生。
涉案者互相告发,审讯不断扩大。
写完经过,他停了很久。
随后补上四个字。
“皇帝准决。”
下面又写:
“法吏求功,牵连扩大。非全为儒生,亦不能因此减轻死罪。”
门再次开了。
赵桂芳披着衣服站在卧室门口。
“几点了?”
“尚未到十二点。”
“已经十二点半了。”
“墙上短针未过一。”
“你还挺会钻空子。我说十二点前回屋,你给我研究短针去了?”
“这一段快写完。”
“写什么?”
“记录。”
“电视里不是有记录?”
“过于简略。”
“简略就简略。你明天又不上考场。”
“若不写,会忘。”
“你不是记性很好吗?”
“有些事不愿只放在脑中。”
赵桂芳走近,拿起报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字。
“这什么?”
“小篆。”
“你会写小篆?”
“会。”
“以前学的?”
“是。”
“这几个简体字是你刚学的?”
“是。”
“字倒挺端正。比小川写得强。”
赵正把报纸接回来。
“还有一段。”
“最多十分钟。”
“可。”
赵桂芳回屋前,又指了指茶杯。
“凉了别喝。想喝自己倒热水。”
“无妨。”
“你那胃经得住吗?”
赵正放下杯子。
“不喝了。”
节目讲到扶苏。
“长子扶苏因反对坑儒,被秦始皇疏远,派往上郡。”
赵正按下暂停。
纸上先写了“长子”。
停笔。
又把两个字划去。
下方改成“扶苏”。
他写下几句。
“谏言并非罪。”
“去上郡,并非废弃。”
“使其监军,令其知边事、军务与将士疾苦。”
写到第三句,笔尖停住。
纸面留下一个墨点。
他又写:
“未曾解释。”
“未召回。”
“未留明诏。”
圆珠笔从指间滑下,落在报纸上。
赵正捡起笔,把刚写的几行看了许久。
节目里,主持人已经说到沙丘之死。
他没有再按播放。
“扶苏。”
纸上出现两个小篆。
再写一遍。
还是扶苏。
第三遍落笔,纸被压破了一点。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
团到一半,动作停下。
皱纸重新铺开。
手掌一点点压平折痕。
“父命不可违。”
这几个字写出后,又被横线划掉。
“不是。”
赵正低声开口。
“不是他的罪。”
门边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动静。
赵桂芳不知何时又出来了。
“你跟谁说话?”
“无人。”
“你这纸都揉坏了。”
“还能用。”
“这些字到底写的什么?”
“节目遗漏的经过。”
“那这个呢?”
赵桂芳指着重复出现的两个字。
赵正没有回答。
“都是同样两个字吧?”
“是。”
“读什么?”
“扶苏。”
“就是纪录片里那个秦始皇的儿子?”
“是。”
“你写他做什么?”
“记一件旧事。”
“旧事能把手抖成这样?”
赵正低头看去。
最后一笔已经晕开,黑墨浸进纸纹。
赵桂芳把电视关掉。
“别写了。”
“还没有写完。”
“天都快亮了。”
“只差最后一句。”
“写什么?”
赵正重新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当父亲的做错了事。”
“那就写他做错了。”
“史书已经写过。”
“你还要写什么?”
“写他为何做错。”
“理由重要吗?”
“重要。”
“对扶苏重要吗?”
笔尖落在报纸上,留下更大一团墨。
赵桂芳搬来椅子,坐到茶几对面。
“小赵,这一夜你到底在替谁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