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让我们走近中国历史上最残暴的帝王。”
主持人的话从电视里传出。
赵小川拿起遥控器。
“这纪录片说话挺冲,我换一个。”
“继续。”
赵正坐在沙发靠墙一侧,视线停在屏幕上。
“你确定?”
“放完。”
赵桂芳从厨房探出头。
“一个纪录片,有什么好看的?小川,找个轻松点的。”
“赵叔想看。”
“那就看。别开太大声,楼下老王睡得早。”
电视画面转到战国地图。
“公元前二百三十年至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王嬴政先后灭掉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结束了长期分裂的局面。”
赵小川指着地图。
“你下午问的统一,就是这段。”
“十年。”
“什么十年?”
“灭六国用了十年。”
“对,纪录片也这么说。”
“韩国最先亡,齐国最后。”
“你记得挺清楚。”
“看过。”
“你以前看过这部?”
“看过相关记载。”
主持人继续讲述郡县、文字、度量衡和道路制度。
屏幕上摆出几件铜权,旁边标着不同重量。
“秦统一后,强令天下使用相同的文字、货币和度量衡。这些措施推动了各地交流,也加强了皇帝对地方的控制。”
赵桂芳坐到旁边。
“这个铜疙瘩是秤砣?”
“秦权。”
赵正答了一句。
“还挺沉吧?”
“分大小。官府定期校验,私自更改要受罚。”
赵小川转过身。
“纪录片还没说校验呢,你怎么先说了?”
“度量若不校验,统一便只是纸上的命令。”
“这倒是。现在市场里的秤也要查。”
赵桂芳接话。
“可不是。楼下卖水果那个老许,去年缺斤少两,让人举报了。天天说自己调错了,谁信他。”
“官府如何处置?”
“罚款,没收那台秤,还要整改。”
“没有杖责?”
“都什么年代了,还杖责。依法罚。”
赵正点了一下头。
“比肉刑合宜。”
节目很快转到长城。
主持人说起征发民夫、修建宫室、营造陵寝,画面中出现衣衫破旧的百姓。
“为满足个人野心,秦始皇常年征调大批民力。沉重徭役让天下百姓难以喘息,也为秦朝灭亡埋下祸根。”
赵小川压低音量。
“这段拍得挺惨。”
“徭役确实重。”
赵正答道。
“你不觉得节目有意骂他?”
“用词带着结论。”
“那你还认?”
“百姓因徭役离乡,死在途中,便是错。换一种说法,死人也不能回来。”
赵桂芳拿了几颗瓜子。
“这话还算公道。修再大的工程,也不能不管人命。”
“当时边患未平,旧国反复,驰道、关塞、水利皆要用人。”
“所以呢?”
“所以有缘由。”
“有缘由就没错了?”
赵正停了片刻。
“有缘由,不等于无罪。”
赵小川看了赵桂芳一眼。
“妈,你别审犯人似的。”
“我就问一句。”
“她问得对。”
赵正没有移开视线。
“掌权者最容易把必要当成正确。事情必须做,不代表做法没有错。”
电视画面切到竹简和火堆。
“秦始皇为控制思想,下令焚毁天下书籍。面对儒生非议,他又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坑儒事件。”
赵小川小声开口。
“焚书坑儒,基本人人都听过。”
“你们如何记载?”
“什么如何记载?”
“何人建议,烧了哪些书,留下哪些书,何人查办,因何定罪。”
“这个……课本没写那么细。”
“你等会儿,我搜一下。”
赵小川拿出手机,很快念了起来。
“网上说,丞相李斯建议焚书,民间除医药、卜筮、种植以外的书,部分都要烧。还有人说焚的是六国史书和私学典籍,不是把所有书都烧了。”
“官府藏书仍在,博士所掌典籍也未尽毁。”
“你又记得?”
“记得。”
“那坑儒呢?”
“节目先讲。”
主持人接着说道:“秦始皇晚年更加残暴。长子扶苏因劝阻坑杀儒生,被赶出咸阳,派往上郡监军,从此远离权力中心。”
赵正左手拇指缓慢摩挲。
一次。
两次。
赵小川发现后,伸手去拿遥控器。
“别看了。”
“放下。”
“你手一直在动。”
“旧习。”
“脸色也不好。你是不是头疼?”
“不是。”
“那就更该关了。你现在身体本来就不行。”
“继续。”
“后面还要讲求仙和死亡。”
“我听见了。”
赵桂芳把瓜子放下。
“小赵,不舒服就别硬撑。纪录片明天还能看。”
“今夜看完。”
“非看不可?”
“是。”
赵桂芳盯了他几秒。
“行。小川,把水给他。”
赵小川递来杯子。
“温的,慢点喝。”
“多谢。”
屏幕上出现海船和方士画像。
“统一天下后,秦始皇仍不能满足。他迷信方术,多次派人出海寻找仙药,耗费巨大。他对长生的追逐,也暴露了这位帝王晚年的疯狂与虚弱。”
赵正右手压住虎口。
旧伤从皮肉深处发疼。
“这段是不是说得太绝对了?”
赵小川看着屏幕。
“求长生是有记载的。不过说疯狂,属于评价。”
“徐福东渡,卢生入海,确有其事。”
“你连人名都熟。”
“方士欺君,也借皇帝之令欺骗天下。”
“秦始皇被骗了?”
“被骗过。”
“那他为什么还信?”
“人到了不能失去的位置,便会更怕失去。”
“包括命?”
“包括所有。”
主持人继续说道:“他修建规模空前的陵墓,试图把生前的帝国带入地下。然而所有疯狂都没能阻止死亡。巡游途中,这位追逐长生的皇帝病死沙丘。他的长生幻想,最终成了历史最大的讽刺。”
赵正按着虎口,指节发白。
赵小川再次拿起遥控器。
“真关了啊。”
“不许。”
“你这不是看历史,你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还未结束。”
“就剩片尾了。”
“片尾也是此人一生的结论。”
“你又不是秦始皇,非得替他听完判词?”
赵正没有回答。
片尾给出结论。
严刑峻法、繁重徭役、思想控制、求仙耗费、继承失序。
几项罪责最后都归到嬴政一人身上。
屏幕暗下,演职员名单向上滚动。
赵桂芳先开口。
“看完了。现在能关了吧?”
“这部片子的依据是什么?”
赵小川愣了一下。
“依据?”
“这些结论,出自哪些文献?”
“《史记》肯定有,还有《汉书》?我历史早还老师了。”
“节目没有标注出处?”
“纪录片面向普通观众,一般不会每句话都列。”
“那观众如何分辨史实与评价?”
“可以自己查资料。”
“多数人不会查。”
“这倒是真的。刷完视频记住一句暴君,已经算看进去了。”
赵桂芳拍了拍裤腿。
“后人怎么说,死人也管不了。”
赵正看向她。
“做过什么,总得让人评价。”
赵桂芳继续说道。
“有功,别人记。有错,别人骂。不能只准人夸,不准人说坏话。”
“若记载不全呢?”
“那就慢慢找证据。”
“若有些事再也找不到证据?”
“那也没办法。谁让人死了两千多年。”
赵小川赶紧打断。
“妈,你说得也太直接了。”
“我说错了吗?”
“没有。”
赵正松开右手。
“史书可以定朕的罪,却不能替朕记住每一个夜晚。”
赵小川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到底认不认这部片子的评价?”
“统一有功,徭役过重有罪。焚书伤了文脉,审讯牵连了无辜。
求仙耗费民力,也给了方士钻营的机会。秦亡虽非一人之过,皇帝不能把罪全推给臣下。”
“那节目说他残暴,你也接受?”
“评价可以接受,删去经过不该接受。”
“你想替他辩护?”
“不。”
“那你想做什么?”
“把缺失之处补上。”
赵桂芳起身关掉电视。
“先别补了,十一点多了。活人得睡觉。”
赵正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你方才说,历史人物做过什么,总要由后人评价。”
“对。”
“她说得对,死人没有资格命令后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