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带我去见管此地户籍的人。”
老刘站在门外,穿着拖鞋,手里还拿着水杯。
“行,明早让你赵姨带你去。”
“你不去?”
“我得送货。”
“何时出发?”
“九点。社区九点上班。”
“何为九点?”
“墙上短针指九,长针指十二。”
“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赵桂芳把一件夹克扔到床上。
“穿这个。”
“旧衣已干。”
“你那身长袍穿出去,别人都得看你。”
“为何?”
“谁平时穿那个?”
“我。”
“从今天起先穿现代衣服。裤子会系吧?”
“会。”
“拉链呢?”
“昨夜已经看过。”
“鞋合脚吗?”
“稍大。”
“垫双鞋垫。走,先吃早饭。”
楼下早餐摊正忙。
赵桂芳递给他两个包子。
“拿着。”
“多少钱?”
“三块。”
“我日后偿还。”
“你能不能别每顿都记账?”
“受人财物,当有记录。”
“这是包子,不是军饷。”
“包子也由粮食制成。”
“行,三块,给你记上。”
“还有昨夜的面。”
“八块。”
“衣物。”
“旧衣服不要钱。”
“住处。”
“闭嘴,吃你的。”
九点整,两人进了社区服务站。
门口贴着办事流程,墙上挂着几块蓝白色指示牌。
赵正进门先扫过两个出口,又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赵桂芳取号。
“等叫号。”
“为何不直接去问?”
“前面有人,按顺序来。”
“无论身份高低?”
“谁先来谁先办。”
“若有急务?”
“急事有急事的通道。普通事就排队。”
电子屏跳出号码。
“请A017号到二号窗口。”
赵桂芳推了他一下。
“到我们了。”
窗口后坐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周敏。
“办理什么业务?”
赵桂芳把昨晚那张纸递过去。
“周主任,这人是老刘昨夜在骊山外边碰见的。没有手机,没有证件,家庭住址也说不上来。”
周敏看过纸。
“你叫赵正?”
“是。”
“哪个赵?”
“赵国之赵。”
“现在没有赵国,姓氏的赵。”
“是。”
“哪个正?”
“正确的正。”
“年龄?”
“四十余。”
“具体多少?”
“不记得。”
“出生日期?”
“不记得。”
“身份证号码?”
“没有。”
“户籍地址?”
“咸阳。”
“咸阳哪里?”
“不记得。”
“父母姓名?”
“不便……”
赵桂芳碰了碰他的胳膊。
“不是不便,是不知道。”
赵正改口。
“不记得。”
“配偶姓名?”
“无。”
“有无子女?”
“曾有。”
“叫什么?”
“扶……”
周敏等着下文。
赵正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也不记得。”
赵桂芳低声说:“你这失忆还挺会挑,记得自己有孩子,不记得孩子名字。”
“有些事能记起,有些不能。”
周敏继续问。
“你最后记得的地点在哪儿?”
“骊山。”
“在骊山做什么?”
“醒来。”
“醒来之前呢?”
“不记得。”
“谁带你去的骊山?”
“不知。”
“身上有没有伤?”
“旧疾。”
“去医院检查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不愿。”
周敏停下记录。
“赵正,你没有身份信息,又拒绝体检,我们很难判断你是不是遭遇过意外。”
“查验身份,为何要检查身体?”
“身份核验和体检不是一回事。体检是为你的健康考虑。”
“那便只核验身份。”
“可以。不过要联系派出所。”
“可。”
周敏拿起电话。
“郭警官,社区这边有一名身份待核实人员。男性,四十岁左右,无证件,自称赵正,只记得在骊山醒来。”
电话那边问了几句。
周敏答道:“没有外伤,交流基本正常,说话方式比较特别。”
赵正开口。
“周主事。”
办事大厅里几个人转头看了过来。
周敏放下电话。
“你叫我什么?”
“主事。”
“我姓周,你可以叫周主任。”
“主任掌何职?”
“社区工作。居民登记、救助申请、纠纷协调,都管一些。”
“职位相当于乡啬夫?”
旁边取号的大爷笑出了声。
“年轻人,你拍戏还没下班?”
赵桂芳赶紧解释。
“脑子受了点刺激,大家别见怪。”
周敏没有接这个话。
“先坐。郭警官几分钟后到。”
不到十分钟,一名民警走进服务站。
三十多岁,制服整齐,胸牌写着郭岩。
“哪位是赵正?”
“我。”
郭岩没有马上坐下。
“身上有随身物品吗?”
“有。”
“拿出来放桌上,我看一下。”
赵正取出钥匙、药囊和铜匣。
郭岩指向铜匣。
“能打开吗?”
“可在我手中查看。”
“可以,你自己开。”
铜匣打开。
里面有旧印、薄玉和密封药囊。
郭岩没有伸手。
“这些是什么?”
“旧物与药。”
“药有包装或者处方吗?”
“无。”
“什么药?”
“治旧疾。”
“能给我看一眼吗?”
“不拆封。”
“隔着药囊看就行。”
赵正将药囊放在掌中。
郭岩拍照留存,又查看铜匣内侧。
“有没有刀具?”
“无。”
“有没有其他危险物品?”
“无。”
“愿意配合指纹核验吗?”
“指纹作何用途?”
“跟数据库里的失踪人口、在逃人员和无名人员记录比对。”
“留下后,会一直保存?”
“会按程序进入核验记录。”
“谁可调阅?”
“办案和身份核查人员,不是谁想看都能看。”
赵正没有马上伸手。
郭岩指向旁边的便民警务台。
一名来办证明的居民正在按指纹。
工作人员先用消毒纸擦拭设备,再让对方依次放上手指。
“操作就是这样。”
“会损伤手指?”
“不会。”
“可。”
郭岩取出便携设备。
“右手拇指先放上来。”
赵正照做。
屏幕显示采集成功。
“食指。”
“然后是左手。”
十枚指纹全部录完。
郭岩又拍了一张正面照片。
“看镜头。”
“镜头?”
“这个小圆孔。”
赵正按要求坐直。
拍摄结束,郭岩开始查询。
几分钟后,屏幕没有返回匹配结果。
“全国失踪人口库里没有符合记录。”
赵桂芳凑近一步。
“那是什么意思?”
“暂时查不到他是谁。”
“会不会系统里漏了?”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从未报过失踪,或者信息年代较早。后面还要扩大范围核查。”
“那身份证怎么办?”
“现在办不了。”
“总不能让他一直没有身份吧?”
“先做救助登记。”
郭岩看向赵正。
“你可以暂住赵女士家,但要留下联系方式。”
“我没有你们所说的手机。”
“先留赵女士的电话。住址不能随意变更,离开西安要提前告知。后续需要询问,你得配合。”
“若始终查不到呢?”
“会根据调查情况走无户籍人员身份核实程序,但不是今天登记,明天就能拿证。”
“需要哪些凭据?”
“走访记录、发现经过、居住证明、寻亲公告、数据库比对结果,还要排除虚假身份。”
“没有家族、籍贯、旧档,便不能被此世承认?”
郭岩看着他。
“不是不承认你这个人。你就坐在这里,我们都看得见。”
“那为何不能给我身份?”
“因为身份关系到教育、医疗、银行、婚姻、出行,也关系到法律责任。姓名可以重复,身份不能重复。”
“核心是记录可查,前后可证。”
“对。”
“印玺、封号、血统,都无用?”
“现在办身份证,不看那些。”
“只看制度留下的凭据。”
“可以这么理解。”
赵正看向桌上的登记表。
姓名一栏只有两个字。
赵正。
出生日期空白。
籍贯空白。
户籍地址空白。
公民身份号码空白。
过去掌天下户籍的人,如今连自己都无法被录入一册名簿。
周敏把表格转过来。
“先在救助对象登记表上按手印。”
“登记后,我受何约束?”
“定期联系,配合核查,不得提供虚假信息。”
“可否做工?”
“有些临时劳动可以协调,正式用工会受限制。”
“可否租屋?”
“赵女士愿意提供住处,可以先形成暂住记录。”
“可否使用钱币?”
“现金可以。银行卡暂时办不了。”
“可否乘坐车辆?”
“公交、普通汽车可以。实名制交通工具会受影响。”
“可否进入学堂?”
“旁听要看具体单位,正式入学需要材料。”
“这张登记,便是起点?”
郭岩点头。
“是起点,不是身份证。”
赵正按下右手拇指。
红色指印落在赵正二字旁边。
郭岩收起表格。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讲。”
“后续核查中,你想起任何信息,都要如实提供。不能为了方便生活,
随便编一个出生日期,也不能冒用别人的户籍。”
赵正坐直身体。
“我不会冒名。”
“你的姓名也会核查。同名不构成问题,虚构经历会构成问题。”
“若旧事无人能证呢?”
“那就继续查。”
“若世间已无证人呢?”
郭岩把登记回执递到他面前。
“在身份核实前,你不能凭空变成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