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你刚才是不是自称了一个‘朕’?”
赵桂芳站在走廊口,没有移步。
老刘也转过身。
赵正接过钥匙。
“你听错了。”
“我耳朵还没背。”
“我说的是,真记不清了。”
“真记不清了?”
“是。”
“可我听着就是一个字。”
“说得快,便只剩一个音。”
老刘念了两遍。
“真,朕。关中口音重一点,确实容易听岔。”
赵桂芳瞪了他一眼。
“你又懂了?”
“我就说有这个可能。”
“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哪来的关中口音?”
赵正答道:“我本就来自咸阳。”
“行,就算我听错了。”
赵桂芳指着房门。
“今晚不许乱跑。”
“为何?”
“你没证件,外面又不熟。让巡逻的人碰见,还得送你回来。”
“我不会离开。”
“窗户也别翻。”
“为何要翻窗?”
“你刚才进屋先看门,又看巷子,我还以为你随时准备跑。”
“习惯。”
“以前总被人追?”
“常有刺……”
赵正停住。
“常有什么?”
“常有争执。”
“跟谁争?”
“政见不同之人。”
“你以前还真当过领导?”
“算是。”
老刘打开房门。
“老赵,这是开关。这里是插座,别拿手指往里碰。”
“会伤人?”
“会触电。”
“电可伤人,也可照明、烧水、驱动车辆?”
“对。”
“如何约束?”
“电线、开关、保险装置。你问我也白问,我只会用,不会造。”
“天下人都可用?”
“交电费就能用。”
“电费交给谁?”
“供电公司。”
“供电公司归谁?”
赵桂芳在外面催了一句。
“老刘,你今晚准备给他讲完整本电工手册?”
“那我不讲了。”
“别问了,先睡觉。”
赵正走进房间。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朝着巷内,门是木门,锁芯已经用了多年。
赵正先试门锁。
咔哒。
能从内部反锁。
又推开窗户。
下方是二楼雨棚,左侧连着隔壁阳台。
真有危险,可从那里离开。
接着俯身看了床下。
只有一个纸箱。
老刘站在门边。
“找什么?”
“查看。”
“床下没人。”
“我看到了。”
“衣柜也没人。”
“嗯。”
“你以前到底住什么地方?睡个觉还得先查床底?”
“宫……”
“什么?”
“公家的地方。”
“单位宿舍?”
“可这样理解。”
赵桂芳递进来一床被子。
“这个厚,晚上冷就盖上。”
“不必。”
“你那件袍子都湿了,别逞强。”
“屋内很暖。”
“暖气还没来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暖气也是电?”
“有的烧天然气,有的集中供暖。你先别研究,明天再学。”
“好。”
“墙上有钟,能看懂吗?”
赵正抬头。
圆盘上有十二个数字,三根指针各自转动。
“不能。”
“短的是时针,长的是分针,最细的是秒针。现在一点四十。”
“一个时辰,分作两小时?”
“你连时辰都用?”
“旧习。”
“那你慢慢改。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
“日出日落仍未变。”
“那当然没变。”
“只是计时更细。”
“对。”
赵桂芳退到门外。
“睡吧。夜里有事就敲我们门。”
“无事。”
“有事也别硬扛。”
“知道了。”
“还有,不能反锁以后不应门。”
“为何?”
“怕你出事。”
“我会应。”
“那行,关灯吧。”
房门合上。
赵正没有躺下。
椅子被挪到墙边。
他坐下,后背贴墙,正对房门,窗户留在左手侧。
楼下还有人说话。
“二十七号餐好了没有?”
“骑手马上到!”
“老板,加两串腰子!”
“没了,只剩鸡翅!”
“那来四串,少放辣!”
电动车从巷口驶过。
提示音不断传来。
“请注意,倒车!”
“让一下,让一下!”
“谁的外卖?”
赵正走到窗边。
楼房排得很密,窗户一层接一层。
各家灯光颜色不同。
有人看电视,有人晾衣服,有人隔着小方盒与远处的人交谈。
更远处,高架桥横过夜空。
车灯沿桥面移动,始终不绝。
这里不是咸阳。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郡县。
没有城门,没有坊墙,没有更卒。
百姓可以深夜买卖,女子能独自走在街上,普通人家也能让屋内亮过油灯百倍。
门外传来敲门声。
“睡了吗?”
“尚未。”
“我给你放杯水。”
“门未锁。”
赵桂芳推门进来,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你怎么坐墙边?”
“此处合适。”
“床不合适?”
“床太软。”
“还有嫌床软的?”
“旧时睡得硬。”
“那明天给你找块硬床板。”
“不必劳烦。”
“你真准备坐一夜?”
“困时会睡。”
赵桂芳看向敞开的窗户。
“窗户关上,夜里冷。”
“留缝通风。”
“那就留这么一点。”
她把窗户推回大半。
“你要真记起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会。”
“那个铜匣,真不需要保管?”
“不必。”
“里面是什么?”
“旧物。”
“值钱吗?”
“不可用钱衡量。”
“那你更得收好。”
赵桂芳离开后,赵正反锁房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点四十七。
寒意从胸腹向四肢扩散。
这一次不是热。
皮肤很快失去温度,关节也变得迟缓。
寒蝉引使身体长期停在极低代谢状态,苏醒后,冷热失衡会交替出现。
赵正解开旧袍,取出铜匣。
匣子分为内外两层。
外层放着旧印与几片薄玉。
内层有一只密封药囊,是当年留给苏醒后使用的丹砂草精片。
地宫内散落的是草梗,只够应急。
药囊里的精片,才是最后的存量。
他打开药囊。
八片。
每片只有指甲大小。
赵正取出第二片,含入口中。
第一片在苏醒初期已经用过,药力远强于草梗。
还剩七片。
一片能支撑多久,无法确定。
数日,半月,或者更短。
按眼下的发作次数,最多只有数月。
药力慢慢化开,僵住的指节恢复活动。
他将七片药重新包好,每片分开放置,再把铜匣压在枕下。
门外又传来老刘的话。
“小赵,没睡吧?”
“没有。”
“你房里刚才有动静。”
“东西落地。”
“要帮忙吗?”
“不用。”
“身体不舒服就说。”
“无碍。”
“你可别又说无碍。你一说这两个字,我就觉得要出事。”
赵正走到门边。
“老刘。”
“怎么了?”
“此地谋生,需要什么?”
“先得有身份。然后找工作。”
“何为工作?”
“出力,拿工资。你会什么?”
“识字,治政,审阅文书,修订律令,调度粮草。”
门外安静了几秒。
“会做饭吗?”
“不会。”
“会开车吗?”
“不会。”
“会用电脑吗?”
“电脑又是何物?”
“得,明天从头教。”
“学会这些,需要多久?”
“看人。年轻人上手快,你这个年纪也不算老,认字就好办。”
“此处文字,与我所学不同。”
“你不会简体字?”
“可猜大半。”
“那还行。只要肯学,总能找到活。”
“身份如何取得?”
“社区先登记,派出所核查。能找到家人最好,找不到就走救助程序。”
“由谁管此地户籍?”
“派出所。”
“他们掌握每个人的记录?”
“差不多。姓名、出生年月、住址、照片、指纹,都在系统里。”
“若一个人没有记录呢?”
“那就麻烦了。”
“会如何?”
“先查是不是失踪人口,再查来历。总不能你说自己是谁,就给你发身份证。”
“制度严密。”
“那当然。身份证不是菜市场会员卡,哪能随便发。”
“明日可去?”
“你愿意去了?”
“愿意。”
门锁转动。
赵正拉开房门,站得笔直。
“明日带我去见管此地户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