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当然在,可大秦早没了。”
嬴政看着老吴。
“亡于何年?”
“秦朝哪年亡的?我哪记得这么细。”
“亡于谁手?”
“这个我知道。秦末起义,刘邦项羽,后来汉朝建立。学校历史课都讲过。”
“刘邦。”
“对,汉高祖刘邦。”
“项羽。”
“西楚霸王。”
“胡亥呢?”
“秦二世啊,亡国皇帝。”
嬴政沉默许久。
老吴不敢靠近,只能扶着车门继续问。
“你不会连今年哪年都不知道吧?”
“今为何年?”
“2027年。”
“二千二十七……”
“公元2027年,十月二十六。”
“何为公元?”
“纪年方式。就是大家统一这么算日子。”
“自何时起算?”
“这我真解释不清。你就记住,现在是2027年。”
“秦亡至今,几载?”
“两千多年吧。”
老吴拿手机搜了一下。
“秦朝是公元前221年统一,公元前207年灭亡。到现在,两千二百多年。”
嬴政抬起手,指尖依次点过掌侧。
二千二百余年。
原本以为只是数代更替。
结果连计算年月的方式都变了。
老吴放下手机。
“你叫什么?”
“嬴……”
嬴政停住。
“什么?”
“暂不可告。”
“名字也不能说?”
“不可。”
“身份证有吗?”
“何物?”
“证明你是谁的东西。”
“铜匣可证。”
“你这也不像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算了,你先上车,我带你去派出所。”
“不去。”
“那去医院。”
“不去。”
“你从地下爬出来,衣服破成这样,鞋也没有,不去医院怎么行?”
“不必。”
“那你想去哪儿?”
嬴政看向远处灯火。
“人多之处。”
“西安城里?”
“可。”
“上车。”
嬴政没有动。
“又怎么了?”
“此车无马。”
“货车当然没马。”
“何物驱动?”
“柴油发动机。这个解释起来费劲,你先上来再说。”
“你如何控制方向?”
“方向盘。”
“如何停下?”
“刹车。”
“车门可从内开启?”
“能。”
老吴拉开副驾驶的门,又从里面推了一遍。
“看见没有?这儿一拉就开。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嬴政走到车边,查看驾驶室和两侧道路。
车内空间狭窄,入口只有两个。
身体虚弱,语言不通,一旦上车,去向只能由老吴决定。
“不乘。”
“你刚才问这么多,就是为了拒绝?”
“我步行。”
“走到西安?你知道多远吗?”
“路在前方。”
“路是在前方,你这身板未必撑得到。”
嬴政已经沿着公路边缘向前走去。
老吴跟了几步。
“别走车道!”
“靠护栏里面!”
“听得懂吗?”
嬴政调整位置,走到白线之外。
老吴开着双闪,驾车慢慢跟在后方。
“你这么走,天亮也走不到。”
“无需跟随。”
“我也不想跟,可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真出事了怎么办?”
“与你无关。”
“人是我看见的,怎么能无关?”
“你可离去。”
“你这人说话真费劲。”
十多分钟后,嬴政脚步慢了下来。
寒风穿透湿袍。
丹砂草带来的稳定正在退去。
沉睡两千余年的身体无法连续支撑,胸口起伏越来越重,双腿也失去力气。
老吴降下车窗。
“上车吧。”
“无需。”
“你都快站不住了,还不用?”
“继续走。”
“前面连个村子都没有。”
嬴政又走出几步,右膝忽然落地。
他一手撑住护栏,没有倒下。
老吴立即停车。
“别动!”
“我叫人过来。”
“无需……”
“这回听我的。”
老吴拨通电话。
“老刘,你赶紧来一趟。”
“又怎么了?”
“我在骊山外边捡了个人。”
“捡人?你改行了?”
“少废话。他不肯上货车,走路又走不动。”
“喝醉了?”
“没酒味。穿着长袍,从工地附近出来,说自己住咸阳。”
“那你报警啊。”
“他不去派出所,也不去医院。”
“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总不能把人扔路边。你开三轮过来,他可能愿意坐。”
“货车不坐,坐三轮?”
“谁知道他怎么想。快点!”
“发位置。”
不到半小时,一辆带车棚的电动三轮沿小路驶来。
老刘停车,下车先看嬴政。
“就这位?”
“对。”
“哪儿捡的?”
“山坡下。”
“你问清身份没有?”
“没有证件,名字也不说。”
老刘蹲下身。
“老哥,能听懂我说话吗?”
“可。”
“家里还有人吗?”
嬴政没有回答。
“记得电话吗?”
“无。”
“手机呢?”
“无。”
“钱包呢?”
“无。”
老刘站起身。
“什么都没有,先报警最稳妥。”
老吴压低嗓子。
“工地那边刚亮了警灯。他一听派出所就不去。”
“来路有问题?”
“不清楚。”
“要不送救助站?”
“他连车都不坐。”
老刘走到三轮车旁,掀开车棚帘子。
“这个没有封死,门也不锁。你坐后边,想下来随时能下来。”
嬴政看了看车棚。
前后通透,速度也不快。
“此车亦无牲畜?”
“用电。”
“电是何物?”
“回去再讲。你先别冻在路边。”
“送我去何处?”
“我家附近。城中村,人多,有饭馆,也有住的地方。”
“为何助我?”
老刘愣了一下。
“看见了,总不能不管。”
“你不问来历?”
“等你吃饱再问。”
嬴政扶着护栏站起。
老刘伸手想搀,又被他抬手止住。
“我可自行登车。”
“行,慢点。”
三轮车一路向城中村驶去。
老吴跟在后面,到了路口才停车。
“老刘,明天给我回个电话。”
“放心。”
“这事最好跟社区说一声。”
“我有数。”
“还有工地那边,刚才警车都到了。”
“你赶紧送货去,别操心了。”
老吴摇下车窗,看向车棚里的嬴政。
“老哥,到了地方别乱跑。”
嬴政没有回应。
半小时后,三轮车拐进城中村。
街边烧烤摊还没收,便利店灯牌亮着,楼道口堆着纸箱。
外卖骑手从车旁穿过,车载喇叭反复提醒行人让路。
嬴政坐直身体。
这里没有整齐坊墙,也没有宵禁。
商铺开在住处下面,行人深夜仍可自由出入。
老刘把车停在一栋旧楼前。
“到了。”
二楼窗户打开。
赵桂芳探出头。
“老刘,你半夜又往家拉什么?”
“拉了个人。”
“你喝酒了?”
“没喝,人就在车里。”
赵桂芳披上外套下楼。
“哪儿来的?”
“骊山路边碰见的。没证件,也说不清住处。”
“你就敢往家带?”
“总不能扔外面。”
赵桂芳打开车棚。
嬴政抬起头。
楼道顶的灯照在脸上。
赵桂芳打量几秒,先伸手碰了碰他湿透的袖口。
“衣服全湿了。”
“你受伤没有?”
“无碍。”
“这叫无碍?手都裂口了。”
“旧疾。”
“能走吗?”
“能。”
“那先上楼。”
老刘问了一句。
“要不要先联系社区?”
“半夜联系谁?让人先吃口热饭。”
“他身份不清楚。”
“身份不清楚也得吃饭。”
赵桂芳转身往楼上走。
“跟上,楼梯有点陡。”
嬴政进楼前,先看了一遍门口和巷道。
老刘指着他。
“你看,他还挺谨慎。”
“一个人在外头,不谨慎早让人骗了。”
进屋后,赵桂芳按下墙边开关。
屋顶电灯亮起。
嬴政停在门内。
他抬头看灯,又看向开关。
赵桂芳把灯关掉,再打开。
“灯坏了?”
“没有。”
“那你盯着干什么?”
“此物,由此处控制?”
“开关啊。按一下开,按一下关。”
嬴政抬手按了一次。
屋内暗下。
再按一次,灯重新亮起。
“记住了?”
“记住了。”
“学得还挺快。”
赵桂芳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旧衣服。
“这是老刘以前的,洗干净了。你先去洗澡。”
“洗澡在何处?”
“卫生间。”
她推开门,指着热水器。
“红色往左是热水,蓝色往右是凉水。水温别开太高。”
嬴政查看花洒、旋钮和排水口。
“水从何处来?”
“水管。”
“热从何处来?”
“热水器。”
“如何生火?”
“不用生火,用电加热。”
“又是电。”
“对。不会用?”
嬴政沉默片刻。
“看不懂。”
赵桂芳伸手调好水温。
“看不懂就问,没人笑话你。衣服放这儿,毛巾是新的。”
“饭呢?”
“锅里给你热着。洗完出来吃。”
“为何先给衣食?”
“你这人问题真多。饿了就吃,冷了就穿,还需要为什么?”
赵桂芳关上卫生间门,又隔着门补了一句。
“水别冲太久,你身体扛不住。”
热水落下。
嬴政站在灯下,低头看着掌侧裂口。
片刻后,他换好衣服出来。
桌上放着一碗热面,两个煎蛋,还有一杯温水。
赵桂芳坐在对面,把一双筷子推过去。
“慢点吃。”
“多谢。”
“这两个字你倒会说。”
“方才学的。”
“谁教你的?”
“无人。”
“行,不想说就先不说。”
赵桂芳拿出纸笔。
“家住哪儿?”
“咸阳。”
“咸阳大了,具体地址呢?”
“不记得。”
“家人叫什么?”
嬴政没有答。
“身份证号码?”
“不知。”
“手机号码?”
“没有。”
赵桂芳用笔敲了敲桌面。
“这些都不知道,名字总不能也忘了。”
嬴政放下筷子。
赵桂芳看着他,问得很慢。
“你叫什么名字,总该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