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过去的,绝对不是老鼠。”
何建国把内窥镜停在布片前。
林禾弯腰看了几秒。
“这是衣料。”
“我看得出来。”
“纤维结构很旧,外面还沾着泥。墙后确实有人。”
“也可能是盗洞里的人。”
“你见过穿这种衣服的盗墓贼?”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报警。”
“先等等。”
“还等什么?”
“墙后有排水渠。人已经离开探头范围,扩大孔洞也追不上。先封施工区,再调监控。”
何建国转头吩咐工人。
“所有出口留人,谁发现陌生人,别追,马上报位置。”
“何队,真不追?”
“地下结构不清楚,追进去送命?”
“那这孔怎么办?”
“停在这里,任何人不准再碰。”
林禾拿出手机。
“我来报警。”
“报吧。把话说清楚,只说疑似发现遗址和活动人员,别讲什么墓里活人。”
“刚才是谁不让我报?”
“刚才是刚才。”
“工程款呢?”
“命比工程款贵。”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地下,嬴政已爬出数十丈。
身后的谈话越来越远。
暗渠有多处塌陷,能通过的地方不足两尺高。
积水浸过膝盖,石子磨破了掌侧。
丹砂草压住体内热意,却补不回流失的力气。
他每爬一段,便停下听一次。
上方车辆来往频繁。
左侧有持续水声。
右前方有风。
出口在右前方。
“两千年后的第一道关,不是六国,是一台钻机。”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人回应。
嬴政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暗渠开始抬高。
积水越来越浅,泥土中出现细长树根。
再向前几丈,一块石门横在尽头,门角已被树根顶出裂口。
他侧耳听了片刻。
外面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响动。
没有脚步。
没有守卫。
嬴政把铜匣塞进门缝,缓慢加力。
石门移开半寸。
湿冷夜风灌入暗渠。
他停下动作,把外袍系紧,又从缝隙向外观察。
山坡下是一条平整道路。
路旁立着高杆,每隔一段便有灯光照下。
路面画着整齐白线,数辆铁制车驾沿固定方向疾驰,没有马,也没有牛。
其中一辆货车从远处驶来。
车头两盏大灯照亮前路,轮胎碾过积水,带起大片水花。
嬴政没有后退,也没有出门。
铁车速度很快,却始终沿着右侧行驶。
前后车辆保持距离,遇到弯道便减速。
没有军旗,没有驭手,车内只有一人。
这不是失控的器物。
有人在操纵。
也有一套人人遵从的通行法度。
货车开过石门外。
几十丈后,车身慢慢停住。
司机老吴推门下车,绕到后轮处,抬脚踢了踢轮胎。
“又报警了?”
他蹲下查看。
“这胎压监测也不准啊。”
老吴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对着轮胎照了几圈。
“没钉子,也没漏气。”
手机响了。
“喂,老刘。”
“你睡了没有?”
“我还在骊山这边跑夜车。”
“明早的货能不能帮我接一趟?”
“你那三轮车也敢接货?”
“少瞧不起人,城中村三轮车,什么没拉过?”
“我这边车子报警,先检查一下。”
“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离你那儿远着呢。”
老吴挂断电话,起身准备上车。
车灯正对山坡。
石门被推开一道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
嬴政从暗渠出来,先站在石门旁,没有下坡。
老吴走了两步,脚停住。
手机照明转向山坡。
“谁在那儿?”
嬴政没有回答。
“施工队的人?”
仍旧没有回答。
老吴把车门拉开,半个身子留在驾驶室外。
“我看见你了啊。”
“这么晚跑山上干什么?”
嬴政听懂了“谁”“施工”“山上”几个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长袍破损,袖口沾泥,赤脚踩在湿土上。
若直接靠近,对方必然戒备。
老吴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迷路了?”
嬴政缓步走下山坡。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老吴看清来人,手放到车门内侧。
“站那儿,先别过来。”
嬴政停在车灯边缘。
“此为何地?”
旧式发音与现代官话差别很大。
老吴只听清了“何地”。
“你问这是哪儿?”
嬴政点头。
“骊山啊。”
“骊山……”
“对,西安骊山。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嬴政抬头看向道路尽头。
“此路通往何处?”
“你说慢点。”
“此路,通往何处?”
“往西安,往临潼都能走。你到底哪儿人?”
嬴政没有答。
一辆轿车从旁边经过,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老吴退到路肩。
“别站路上,危险!”
嬴政随着他退开。
车辆通过以后,他看了一眼白色标线,又看向老吴手里的方形器物。
刚才那件东西能发光,也能传出远处之人的话。
老吴把手机举高。
“你能听懂普通话吗?”
“可懂大意。”
“那就好办了。你家在哪儿?”
“家……”
“对,你住哪里?”
“咸阳。”
“咸阳哪个区?”
嬴政听不懂“区”,便换了问法。
“咸阳城可还在?”
“在啊。”
“城中由何人治?”
“你问市长?”
“何人为王?”
老吴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拍短视频呢?”
“短视频为何物?”
“行,你不是拍视频。你这衣服从哪儿弄的?”
“墓中。”
老吴后背发紧,赶忙往车边靠。
“哪个墓?”
嬴政没有回答。
老吴朝施工区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应急灯还亮着,隐约有人走动。
“那边工地刚才停机,是不是跟你有关?”
“那铁器欲破墙。”
“你从工地下边出来的?”
“是。”
“你受伤没有?”
“尚可。”
“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那送你回咸阳?”
嬴政望着远方的城市灯火。
宫阙不见。
城墙不见。
驰道也不见。
道路、灯火、铁车,全与记忆中的天下没有半点重合。
他再次开口。
“此地既属咸阳,大秦何在?”
老吴总算听清了。
“你问秦朝?”
“是。”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
“答朕。”
两个字出口,老吴愣了半天。
“你还真入戏了?”
嬴政站着不动。
老吴挠了挠头,尽量把话说直白。
“咸阳当然在,可大秦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