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队,停机!钻头带出活泥了,底下绝对是空的!”
2027年深秋,骊山外围。
刺眼的探照灯把工地照得惨白。
地质员林禾死死抓着对讲机,声音尖锐得发劈。
她盯着钻机拔出的钢管,那一节原本该是坚实岩层的剖面,此刻裹满了不正常的夯土。
几十米外的活动板房里,施工队长何建国披着军大衣冲出来。
满脸横肉因为愤怒和疲惫微微抽动。
“乱叫什么。这片咱们勘测过三遍,图纸上连根废水管都没有。工期晚一天罚五万,你给我停机?”
何建国大跨步踩过泥泞,一把推开挡路的工人。
林禾寸步不让,指着钢管前端的碎土:“你看这土的颜色。这是经过火烤和米汁浇灌的熟土,根本不是自然地层。再往下打,出了事谁负责?”
何建国低声咒骂了一句,抬头看向那台轰鸣的重型钻机。
沉重的震动沿着地壳,一波一波往下传导,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他咬着牙点上一根烟,眼神在图纸和钻机之间来回游移。
地底深处。
五十米以下的幽暗石室。
震动如闷雷般顺着夯土层穿透而下。
石室四周墙壁上,那些历经两千多年未曾断裂的温控陶管,在持续的机械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咔嗒。
最上方的一根陶管裂开一条细缝。
冷热交替的气流涌入这间被彻底封死的地宫。
维持了两千多年的绝对低温与静谧,在这一刻被无情撕裂。
石室中央,停放着一具没有任何雕饰的黑色石棺。
棺内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一个形销骨立的人。
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开。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睁开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停滞了千年的心脏,重新开始第一下跳动。
咚。
这声音在死寂的石棺内大得惊人。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虚弱感。
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这是“寒蝉引”的代价。
先秦时期最极端的续命秘术,将人的代谢压到活死人的状态,一旦苏醒,常人根本熬不过那股气血倒涌的痛苦。
他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虎口处那道深及见骨的旧伤疤,随着血液的重新流动,泛起撕裂般的剧痛。
当年为了天下,为了长生,他试尽天下古方,最终选了这条把自己埋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的死路。
他挺过来了。
外界的震动还在继续。
极有规律。
间隔均衡。
每次震动带来的压迫感,都比上一次更重。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从身体的疼痛转移到听觉上。
这不仅是本能,更是长期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训练出的一种可怕的直觉与统御力。
当年荆轲的匕首离他只有半尺,他也是这般听着对方微乱的呼吸声,判断出躲避的方位。
这便是他的“帝识”。
无需法术,凭借极致的阅历与冷静,足以洞穿一切乱局。
不是地龙翻身。
天然的地动没有这等规律可循。
这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物件,正在反复锤击他陵寝的外围屏障。
他深吸一口浊气。
空气变浑浊了,透着一股不属于地下的焦糊味。
他抬起双手,抵住上方的石棺盖。
双臂没有多少肉,枯瘦如柴。
发力的那一刻,两条胳膊因为过分用力而剧烈战栗。
寒蝉引导致的畏热症开始反噬,他的体温在极速升高,五脏六腑像是在烈火中煎熬。
必须出去。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双臂骤然发力,硬生生顶在棺盖内侧的着力点上。
咯吱。
两千多年未曾开启的千斤石棺,硬是被推开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浑浊的空气涌入。
他松开手,大口吞咽着氧气。
缓了数十息,再次发力。
石盖滑动,彻底倾斜在一旁。
他翻身坐起,动作缓慢却异常沉稳。
双腿跨出棺沿,踩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膝盖一软,他单膝跪倒在地。
他没有去扶棺材,由着自己跪在那儿。
黑暗中,他冷冷地盯着前方的虚无,呼吸声渐渐拉长,变得平稳。
手在地上摸索。
摸到了一块锋利的碎片。
心底微微一沉。
陪葬在棺侧的陶壶,被刚才的震动震碎了。
他摸索着碎片的边缘,在附近的尘土中翻找。
手指触碰到了几株干瘪的草梗。
丹砂草。
当年方士在极寒之地寻得的异草,唯一能压制寒蝉引反噬的药物。
这本是他醒来后用来调理身体的救命之物,如今却因为陶壶碎裂,散落进脏污的泥土里。
他一点点将散落的草药聚拢,捧在手心。
太少了。
经过漫长的岁月侵蚀,剩下的丹砂草只够服用三四次。
若是找不到替代之物,他即便走出了这座陵墓,也会因为体内的极热反噬而五脏俱焚。
他面无表情地挑出两根稍微完整的草梗,塞进嘴里。
没有水。
他便用干涩的唾沫干嚼。
苦涩、腥臭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硬生生将其咽下喉咙。
药力化开,体内那种燃烧的感觉终于被压制下去几分。
力气恢复了一些。
他扶着石壁站直身体。
背脊挺得笔直。
即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即便身上不着寸缕且虚弱不堪,他的姿态依旧像是在巡视他的疆土。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传下。
伴随着头顶岩层的细碎沙沙声。
他仔细分辨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和余音的折射。
不对劲。
当年他动用七十万刑徒修建这座天下无双的陵寝,即便是上万工匠同时凿石,声音也是驳杂且混乱的。
那是人力的声音,有喘息,有号子,有工具参差不齐的敲击。
但现在头顶的声音不是。
那是一道纯粹的、单调的、拥有着排山倒海之力的巨响。
像是一头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铁兽,正在一点点啃食保护他的岩层。
他走到密室边缘,手掌贴在冰冷的墙砖上。
感受着上面传来的细微震颤。
若真是六国余孽找到了这里,绝不会有这般动静。
盗洞应当是隐秘的,无声的。
若不是六国的人,那大秦的兵马去了哪里。
为何任由这等力量在骊山外围肆虐。
外面这支工队,到底是从何而来。
为何不用人力。
黑暗中,他微微眯起眼。
没有愤怒,只有如同深渊般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