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丢了的消息,像一阵风,三天就吹遍了附近海域。
风过之后,人情冷暖,立见分晓。
头一个上门的是合作了三年的黄家族长,进门先是长吁短叹,说了一堆自家也不容易的难处,绕了七八个弯,最后把来意说了:灵茶的包销契约,到期就不续了。说完不敢看魏晋的眼睛,拱拱手,匆匆走了。
隔日,又有两家与月环岛交往过密的岛主,先后放出话来。话说得很客气,什么“魏岛主人中龙凤,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什么“小庙容不下大菩萨”,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从此断了交情,各走各的路。
最难看的是客卿。
月环岛这些年养着七位客卿,月俸丰厚,丹药敞开供应。坊市易主的消息传回岛上第五天,四个人先后递了辞呈。理由五花八门,家中有事,老母病重,要闭生死关。魏晋一一批了,多发的三个月月俸,一个子儿没扣。
领头的客卿走的那天,在码头上撞见了甄英雄,讪讪地拱了拱手:“甄道友,不是咱们不讲义气,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甄英雄看着他。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灰溜溜地登船走了。
甄英雄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远去,忽然觉得好笑。去年这人过寿,岛上送的贺礼是一粒养元丹,值三千灵石。收礼的时候,这位客卿拉着他的手,口口声声“月环岛就是我的家”。
原来家这种东西,漏雨了,是要赶紧搬出去的。
……
当夜,议事厅,烛火通明。
留下来的人,一个都没少。
“人走就走吧。”魏晋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树倒猢狲散,何况咱们的树还没倒,只是让人踹了一脚。这个时候走的,留着也是祸害。今日在座诸位,月环岛记下了。”
他环视一周,开始安排。
“我离岛之后,山门防卫,拜托两位老前辈。”他起身,先朝白敬亭长揖,又朝道观的老道士长揖,“岳父,玄尘道长,劳烦二位,带几个新晋筑基的年轻人看守山门。大阵全开,闭岛谢客,无论谁来,一概不见。”
白敬亭缓缓点头:“去吧。家里有我。”
玄尘老道打了个稽首,言简意赅:“岛在人在。”
“此行的人选,”魏晋顿了顿,念出一串名字,“甄英雄,宋铁嘴,鲁大头,孟文轩。大徒弟,二徒弟。屠先生,阙师兄。连我在内,九人。”
加上金墨,加上尸囊里的青魃,月环岛能打的,倾巢而出。
此行事关青魃结丹,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翻身仗。输了坊市,不能再输这个。
……
出发前一夜,山顶洞府。
魏晋坐在灯下,把离岛后的诸般事宜,一件一件地交代给白若蘅。账册在哪,结丹匣的符钥在哪,万一有变,哪条密道通往后山的备灵舟,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白若蘅安静地听着,忽然伸手,把他的嘴捂住了。
“知道了,都知道了。”她看着他,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你说了一晚上正事,是不是该说说别的了?”
魏晋一怔:“别的?”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白霜探出半个脑袋,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一夜,姑侄两个,破天荒地谁都没有扭捏。
红烛燃尽之前,魏晋躺在帐子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闻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女儿香,一时有些恍惚。坊市丢了,客卿跑了,外头满城风雨,可这方小小的帐子里,暖得能化了人。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大人物,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放手。
有些东西,值得拿命去护。
五日后,内海边缘,一条不起眼的货船趁着夜色驶出了月环岛的水域。
船上是九个人,一只蟾蜍,和一只看不见的尸囊。
昼伏夜出,一路向东。白日里寻荒礁藏身,夜里借着星光赶路,九个人轮番警戒,谁也不多说话。走了十二天,海图上的岛屿越来越稀,海水越来越深,天色也越来越暗。
第十三天夜里,目的地到了。
乱礁鬼屿。
说是屿,其实是一片绵延百里的乱礁群。黑黢黢的礁石一根根从海里戳出来,高的如剑,矮的如牙,礁缝里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海面缓缓流动,船行其间,像是闯进了一头巨兽的牙床。
这里没有风。
四下里静得可怕,连浪声都没有,只有船底擦过礁石的沙沙声,一声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金墨蹲在船头,忽然不安地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屠万潮那张阴郁的长脸绷得紧紧的,压低了声音:“主上,好浓的阴气。老奴走南闯北,这等地方的阴气,实属生平仅见。海水都是凉的,不是天冷的那种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
魏晋站在船头,玄阴尸囊在腰间微微发烫,像是到了家。
何止是浓。这里的阴气凝成了雾,雾又沉进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幽绿磷光,星星点点,随着船行的波纹明明灭灭。偶尔有一两点磷火从礁缝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无声无息地炸开,又无声无息地熄灭。
“阴年生,阴年长,这里的阴气,够三阶中品,只怕还有富余。”宋铁嘴掏出罗盘看了半晌,脸色发白,“好地方,也是真邪门。这种地界,天生养尸养鬼,活人的阳气在这儿,就像黑夜里点灯笼,走到哪亮到哪。”
“都收敛气息。”魏晋低声下令。
货船无声地滑进礁群深处。
找阴脉的眼,是个细致活。
一行人在鬼屿里转了整整三天。白日里阴气最盛,他们分头探查,用寻阴盘一寸一寸地量;夜里阴气最凶,生人气息容易招惹东西,便聚在一起,封了气息,躲在礁洞里。
第三天黄昏,鲁大头那一路先有了发现。
“岛主,你来看。”他蹲在一条窄窄的礁缝前,压着嗓子喊。
魏晋过去一看。礁缝深处,一汪不过丈许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却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正是三伏天,外头的礁石被日头晒得滚烫,这潭水居然结冰。
“阴气凝霜,这是阴脉的眼。”宋铁嘴跟过来看了一眼,呼吸都粗了,“顺着这眼往下,十有八九,就是主脉。这地方,够青魃结丹用了,绰绰有余。”
众人精神一振。
可就在这时,蹲在远处礁顶望风的二徒弟忽然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瞬间伏低。
魏晋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百丈之外的一根高礁后面,海水轻轻晃了一下,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若不是在这死一般的静里,根本看不出来。
紧接着,一点昏黄的火光,从礁石后面闪了一下,又飞快地熄灭了。
像是有人点着火折子,照了个亮,又怕被人看见,赶紧捂灭了。
九个人伏在礁石上,谁都没动。
这乱礁鬼屿,十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的凶地,除了他们,还有活人。
而且,看他们捂火的那股子心虚劲,对方,也不想被人发现。
魏晋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出口,竟在这盛夏的夜里凝成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