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打听从鬼灵门带回来的准信,比预想中来得快。
万魂老祖死了。走火入魔,修为倒卷,咽气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尸体是莫三姑撞开洞府才发现的,已经凉了三天。鬼灵门如今乱成一锅粥,莫三姑、勾无命、白骨夫人各拉一摊,为了争掌门之位动了三次手,门中弟子跑了一小半。
密室里的几个人刚松了半口气,第二封信就到了。
信是雾礁坊市的大掌柜亲手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知道写得急。
魏晋看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事情出在三天前。
两艘灵舟闯进了雾礁海域,不递帖,不通报,径直开到坊市礁盘上空。舟上下来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是假丹修为。
高的叫荆大川,矮的叫荆二河,亲兄弟,沧波岛的岛主。这两兄弟在内海边缘是出了名的滚刀肉,假丹修为,兄弟齐心,连寻常金丹宗门都懒得招惹他们。
两人落地,连坊市大门都没进,直接在坊市中央的公告石上贴了一张榜文。
榜文写得冠冕堂皇:雾礁海域地处沧波岛势力范围,历年来由月环岛代管,如今沧波岛收回自管,限月环岛一应人等十日之内撤清,库房、铺面、货栈,一并交割。
大掌柜拿着榜文上门理论。荆二河坐在坊市主楼的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眼皮都没抬。
“理论?跟谁理论?”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这片海,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我们哥俩两个假单。这话,说明白了吧?”
大掌柜急了,说坊市是月环岛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铺面、商号、规矩,全是岛上五年的心血。
荆大川在旁边听着,乐了。
“建得好啊。”他咧开大嘴,“建得越好,我们接手越省事。回去捎句话给你们魏岛主,多谢他替我们养了这几年鸡。如今鸡肥了,该下蛋喽。”
密室的灯火,烧到了后半夜。
情报堂连夜查清了底细。再往下查,三个月前,有人往沧波岛送了一笔厚礼,灵石五十万,外加一件中品法宝。
送礼的,是黄泉宗的一个执事。
绕了一圈,线头还是回到了那只空袖管上。
“萧乘风。”甄英雄咬着牙,独臂按剑,指节咯咯响,“他自己不敢露头,花五十万买两条狗来咬咱们。”
“明面上是五十万。”宋铁嘴脸色阴沉,“暗地里黄泉宗还许了什么,查不着。这一手脏就脏在,它是明着来的。内海的规矩你们都懂,岛屿之间抢来抢去,沧溟宫从不管,只要别闹出金丹级的大乱子,谁拳头硬谁有理。人家掐的就是这个空子。”
“那就打!”鲁大头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半尺高,“岛主,点人吧!我和老屠一人堵一个,跟他们拼了!坊市是咱们的命根子,凭啥白送?”
“凭啥?”魏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把满屋子的火气都压住了,“凭他们有两个假丹,咱们只有一个。”
屋里霎时静下来。
“老屠对一个,五五开。剩下那个,谁去挡?”魏晋的目光从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扫过去,“青魃出手,底牌就漏了。明日内海全知道月环岛藏着筑基巅峰尸将,后日沧溟宫就登门。我动神雷,拼死一个,然后呢?另一个假丹踏平全岛,我两个夫人,一岛老小,谁护着?”
没人接话。
“坊市给他们,咱们丢的是进项,是脸。”魏晋站起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真打起来,丢的是命,是根。你们说,脸值几个钱?”
他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
“传令。坊市的人,十日内全撤回来。库房里的现灵、丹药、货物,能带的全带走,带不走的造册留给他们。伙计、阵旗、账册,一根针都不许留下,也一块砖都不许拆。”
“岛主!”鲁大头急得直蹦。
“执行。”
魏晋推门出去了。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再吭声。每个人胸口都堵着一块东西,烧得慌,又吐不出来。
……
十日后,雾礁坊市易主。
撤走那天,下了小雨。
坊市的伙计、掌柜、护卫排着长队登船,人人低着头,没人说话。开了五年茶棚的老掌柜,临走前把棚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末了冲棚子作了个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荆二河倚在主楼门口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哎哟,这是做啥?又不是奔丧,哭什么?这坊市到了我们哥俩手里,保管比你们手里还红火!”
荆大川更过分。他拦住正要登船的宋铁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宋阵师,留步。护市大阵的阵旗你们都拔了,核心阵盘呢?那玩意儿总该留下吧?”
“阵盘是岛上的私物。”宋铁嘴面无表情。
“私物?”荆大川脸一沉,假丹威压轰然罩下,“在这片海上,什么叫私物?你信不信,老子现在把你扣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宋铁嘴在威压底下站得笔直,脸上的肉抖了两抖,到底还是从储物袋里取出阵盘,双手递了过去。
荆大川一把抓过来,掂了掂,忽然扬手一甩。阵盘划了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哎哟,手滑了。”他拍拍巴掌,嬉皮笑脸,“对不住啊宋阵师。要不,你下去捞捞?”
宋铁嘴盯着海面看了三息,一个字没说,转身登船。
船离岸时,魏晋站在船头,望着雨幕里那个越来越小的礁盘。坊市的灯笼还亮着,那是他当年一盏一盏挂上去的。五年心血,年入十几万的基业,今日拱手让人。
甄英雄挨过来,压低声音:“师父,这口气……”
“记着。”
魏晋只回了两个字。
雨点砸在脸上,他望着坊市的方向望了很久,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身边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今日他们拿一座坊市。来日,我让他们连本带利,把沧波岛也吐出来。”
风大雨急,后半句几乎散在了浪里:
“萧乘风,你也记着。”
当夜,月环岛,密室。
撤回来的人马安置已毕,各堂管事轮番来报,坊市的账册入库多少、伙计安置多少、商铺存货清点几何,魏晋一一听完,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了情报堂主。
屋里只剩两个人,烛火晃了晃。
“坐。”魏晋亲手给堂主斟了盏茶,开门见山,“坊市的事,翻篇了。我问你另一件事。”
堂主双手接过茶盏:“岛主请问。”
“半年前交代下去的,三阶阴地。”魏晋盯着他,“寻得如何了?”
堂主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卷海图,在案上铺开,压低声音:“回岛主,半年里,属下派人明察暗访,内海方圆三千里,够格的阴地一共筛出来三处。”
“说。”
“第一处,雾礁海域往北四百里的沉鲸渊,海眼倒灌,阴气成涡,论品阶勉强够三阶。但那里是沧溟宫名下的猎场,咱们动不得。”
魏晋面无表情,示意他继续。
“第二处,沧浪墟深处,乱礁鬼屿。阴气极浓,够三阶中品,而且无主。”堂主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那地方邪性,进去采珠的散修,十个人里能出来三个。更要紧的是,咱们的人在外围探查时,发现了别的修士的踪迹。”
“什么人?”
“看服色路数,像是鬼灵门的余孽。”堂主顿了顿,“莫三姑那一系,也在寻阴地。”
魏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处呢?”
“第三处最稳妥,也最远。”堂主把海图往边上挪了挪,指向更南面的一片空白,“碎星海方向,一处叫玄渊的深海海沟,阴气是前两处的数倍,疑似三阶上品。只是路途遥远,来回要两个月,而且,那已经是碎星盟活动的水域了。”
碎星盟。又是碎星盟。
魏晋盯着海图上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有意思。坊市刚丢,阴脉又跟人撞上了。”他收起海图,站起身,“继续探,三处都别松手,人手不够就加,灵石不够就拨。另外,乱礁鬼屿那边,加派一倍耳目,莫三姑的一举一动,我要比她自己知道得还快。”
“是。”
堂主退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记住,”魏晋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内海全图,缓缓道,“这件事,比坊市重要一百倍。坊市丢得起,这个,丢不起。”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