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岗鲁家,如今是黑风山一带出了名的热闹人家。
家主鲁大头,筑基二层,妻妾十四房,儿女大大小小二十一个,最大的已经进学堂念书,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一大家子吃饭要开三桌,过年的压岁钱按筐发,黑风坊的人背后都管卧牛岗叫鲁家寨。
十四房妻妾里头,最出名的不是正房,是排行第十一的秋娘。
秋娘原是黑风口猎户家的女儿,识文断字,算盘打得精。嫁进鲁家第三年,她在坊市管过一阵鲁家的兽材摊子,三个月,摊子的进项翻了一倍。这事传到魏晋耳朵里,他把鲁大头叫上山,问了一句话。
“你那个小妾,是块做生意的料。窝在卧牛岗管摊子,屈才。”
鲁大头挠头:“那依大哥的意思?”
“黑风坊东市口,给她一间铺子,做灵兽材料的买卖。铺子是青澜山的产业,租金照市价算,账目走商堂的规矩,谁也不许给她开方便门。”魏晋顿了顿,“赚多赚少,凭她的本事。”
鲁大头回去一说,秋娘当晚就收拾了账本子,第二天铺子就挂了匾,字号想得也巧,叫秋实堂。
秋实堂做的生意跟别人不一样。别家收兽材,坐等猎户上门,给个死价钱。秋娘不,她把黑风口三百多个猎户分了片,每片选一个头目,头目按月领秋实堂的小旗,旗在哪家,哪家的兽材就优先收,价钱比散卖高半成。猎户得了实惠,兽材归了堆,秋实堂的货源一下子就稳了。
稳了货源,她又做起精细活。兽材分等,别人家分三等,她分九等,一张狼皮按部位拆成皮板、皮边、碎料三样卖,皮板卖阵师,皮边卖皮货铺,碎料熬胶卖给符纸作坊,一样都不糟蹋。
一年下来,商堂年底总算账,秋实堂一间铺子,净利七千三百灵石。
卧牛岗全山,兽材、灵田、牲口加在一起,一年净利五千出头。
鲁大头拿着两本账,在议事厅里来回走了三趟,最后一拍大腿,想通了。
“大哥,我想明白了。”他把账册一合,“打猎我比她强,做买卖她比我强。往后卧牛岗的进项,我全交给她,我就管一件事,看门护院,谁欺负她我打谁。”
宋铁嘴在旁边听得直乐:“你这不叫想明白了,你这叫吃软饭。”
“软饭怎么了?”鲁大头把胸脯一挺,理直气壮,“我鲁大头的软饭,是我媳妇凭本事挣的,又不是抢来的。坊里多少人想吃这碗饭,他们有那福气吗?他们媳妇有我媳妇能干吗?”
一番话说得满厅皆笑。这事很快传遍黑风坊,成了年关最大的笑谈。坊里的闲汉编排他,说鲁家主如今三件宝,重盾、婆娘、软饭饱。鲁大头听了不恼,反倒把这话学给秋娘听,秋娘啐了他一口,回头把秋实堂的算盘打得更响了。
笑谈归笑谈,青澜山议事厅里,魏晋却把这件事当了正经事。
“都别光顾着笑。”他敲了敲桌子,“秋娘一个铺子,顶卧牛岗一座山。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山里山外,会经营的人才,比能打架的人才还缺。商堂今年加一条规矩,各坊各铺的掌柜伙计,每年考评一次,拔尖的给份子钱,学秋实堂的样。”
宋铁嘴点头记下。散会的时候,鲁大头凑过来,嘿嘿一笑:“大哥,那什么,秋娘说了,铺子里明年想添两间库房,还想收几个识字的女徒弟,您看?”
“让她递条子给商堂,按规矩办。”魏晋道,“办得下来就办,规矩不亏她。”
鲁大头欢天喜地地去了。
说完了吃软饭的,再说说嘴硬的。
宋铁嘴的两个阵法徒弟,大徒弟叫陈默,二徒弟叫吴用,都是当年从学徒里挑出来的苗子,跟了他十几年。如今陈默能独立布一阶上品的大阵,黑风坊的守阵就是他带人检修的;吴用心思细,专管阵盘阵旗的炼制和修补,坊里各家的阵器坏了,都往他那儿送。
两个徒弟立起来了,宋铁嘴肩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大半。轻下来之后,他心里的那点念想,就压不住了。
筑基四层,冲筑基中期。
他卡在三层顶峰已经三年了。嘴上从不提这事,逢人问起来,就摆摆手:“急什么,阵师靠的是阵,又不是拳头,老夫慢慢磨。”
嘴上这么说,人却比谁都用功。
先是跟魏晋讨了个方便,把巡山的差事减了一半。再是把自己那间阵房的禁制加了三层,明说是试验新阵盘,怕炸了坊市,实际上坊市的人都看见,阵房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魏晋看在眼里,没点破,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托苏挽月炼了一炉养元丹,又备了一粒辅助破境的冲灵丹,连同一个养魂的香炉,一并送到阵房。送东西的时候带了一句话:“丹药是山里的份例,人人都有,你别多想。”
第二件,吩咐商堂,往后阵房的材料支取,单列一本账,不用他签字,支多少算多少。
宋铁嘴收了丹药,当夜阵房的灯亮了个通宵。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青澜山后山忽然灵气涌动,阵房的禁制上灵光一层层荡开,像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魏晋正在洞府里打坐,神识扫到那边的动静,起身出门,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灵气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缓缓平复。
第二天一早,宋铁嘴出现在饭堂,脸上看不出什么,照旧跟徒弟抢最后一个炊饼。只是有眼尖的发现,老骗子腰间那杆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换成了新的,锅子上镶了圈银边。
“换烟袋了?”鲁大头问。
“旧的磕了个口。”宋铁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道,“人上了台阶,家伙什也得换换,不然配不上。”
“上什么台阶?”
“没什么台阶。”老骗子眯着眼笑,“就是昨夜多走了半步。”
满饭堂哄堂大笑。筑基三层,成了。
魏晋端着粥碗,也笑了。他给宋铁嘴碗里夹了个炊饼,什么都没说。
山还是那座山,人还是那帮人。有人吃软饭吃出了名堂,有人嘴硬硬着硬着就上了台阶。
这样的日子,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