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患尽去,家底殷实,魏晋又闭关了。
这一回,是长闭。
筑基三层顶峰到四层,是筑基初期到中期的门槛,多少修士卡在这一关,十年二十年地熬。魏晋有丹药,有灵液,有两门融合的功法,他要把这一关,一口气冲过去。
闭关之前,他把诸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宋铁嘴坐镇主峰,秦霜镇黑风口,周野领兵,若蘅主内,秦守拙总理庶务。诸事有章,他才能安心闭死关。
丹药管够。温玉声那边的路子通了,筑基初期的凝华丹,隔些日子就托包兴进城采买一批,流水似的送进静室。一瓶凝华丹十粒,一千五百灵石,寻常筑基修士一年舍不得用掉一瓶,魏晋这里,三日一粒,从不间断。这三年里,光凝华丹,他就消耗了上百粒,灵石花得跟流水一样。账房的周文海每次对账,手都在抖,老头管了一辈子账,这么烧灵石的烧法,闻所未闻。可谁也没敢劝。山主的修为,就是青澜山最大的家业,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木灵液,那小半坛,也在这三年里,一滴一滴地炼了个干净。
炼化灵液,是水磨的功夫。每隔十日,引出一滴,纳入口中,以古木灵功的藏路缓缓炼化,归入气海。一滴灵液,要炼足十日,急不得,也催不得。三年下来,气海正中那颗木源珠,由虚幻渐渐凝实,由凝实渐渐圆润,通体青碧,木纹流转,宛如实质,每一次自转,都有磅礴的木源真气吞吐而出,反哺周身。三年期满,坛底朝天,灵液告罄,木源珠也彻底大成。
闭关的日子,枯燥如水,可静室外的玉阶上,总有一份暖意,半月一至,从不缺席。
白若蘅每隔半月,亲自来送一次丹药和资源。
她不进静室,怕扰了他。就把东西放在玉阶上,静静站一会儿,再悄悄离开。有时候是一瓶新炼的丹药,有时候是一包新炒的灵茶,有时候是一封短短的书信。
那些信,魏晋都留着。
第一年,信里多是山中的账目,坊市这个月的进项,灵田的收成,养殖塘的灵鱼又肥了,字里行间,透着当家主母的干练。第二年,信里多了些闲话,学堂里的陈小满筑基有望了,桑青禾开始学阵法了,金墨又偷鱼被看守抓了个现行,八翼偷偷溜进她的丹房,把一炉废丹当零嘴吃了。第三年,信越来越短,话越来越家常,末了总少不了一句,夫君安心修炼,家里有我。
有一回信,只有短短两行。
“今日下雪了,围炉煮茶,想起你在静室里一个人,就给你写了这封信。茶给你留了一罐,出关喝。”
魏晋捏着那封信,在静室里坐了很久。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就在这一瓶丹、一包茶、一封信里,流水一样地过去了。
魏晋四十五岁这年,破境。
破境的关口,选在一个无月的深夜。气海之中,木源珠缓缓自转,磅礴的法力积蓄到了顶点,如同满弓之箭。他以枯荣诀引动气海,藏苏两路同时发动,法力如决堤的洪水,向着那层中期的壁障,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第一冲,壁障纹丝不动。第二冲,隐隐松动。第三冲,裂痕初现。到第七冲,只听气海深处一声若有若无的轰鸣,那层卡了无数修士十年二十年的壁障,轰然洞开。
筑基四层,筑基中期,成。
破境的那一刻,气海轰然扩张,法力暴涨,比三层时雄浑了足足一倍。更惊人的是神识。破境带来的神识增长,本不该这样大,可他常年饮用顶级的云雾银毫,蕴养神魂,日积月累,神识的底子早就厚得异于常人。此番突破,神识一举暴涨,远超同阶的筑基中期,神识外放,方圆五十里,纤毫毕现。五十里内,灵田里的虫鸣,寒潭里的水响,坊市里夜市的喧闹,尽数涌入识海,清晰得如同亲历。
神识大涨,受益最大的,是青锋养剑诀。
剑气外放,全凭神识驾驭。神识越强,剑气越远,越凝,越活。他如今吐芒一出,剑气长虹可达十五丈,收发之间,如臂使指,灵动百倍。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剑随念走,真正做到了心到剑到。这一手剑气,如今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当面,也得凝神应对。
枯荣诀与古木灵功的融合,也在这三年里,有了天大的进展。
木源珠大成之后,藏苏两路彻底贯通,枯荣二态,再不分彼此。枯则藏灵于珠,气息沉入珠中,与草木同息。荣则引珠爆发,木源真气与自身法力两力相合,增幅已至四成半。一枯一荣,圆融无碍,浑然天成。他如今的枯态敛息,气息全无,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当面,也休想看出破绽。
出关前一夜,魏晋逼出一滴玉露,服了下去。
玉露入腹,清流涤荡,如一场春雨浇过干裂的河床。三年来吞服丹药积下的丹毒,一丝一丝地排出体外,黑褐色的丹毒自毛孔渗出,黏腻腥苦。他以灵水沐浴,连换三桶水,洗到最后一桶,水色清澈,只觉浑身轻快,经脉如洗,神清气明。
第二日清晨,他推开静室的石门,结束了三年的长闭。
门外,春光正好。
满山的灵花都开了,云霞蒸蔚,鸟鸣婉转。魏晋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灵气灌入肺腑,三年的沉闷一扫而空。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神识习惯性地铺开,五十里方圆,尽入识海。
这一铺,他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
平日里,他出关,静室门外的玉阶上,早该有伺候的丫鬟候着了。端水的,捧巾的,洒扫的,四个小丫鬟,从来都是一早就候在那里,听见石门响动,便会叽叽喳喳地迎上来。可今日,玉阶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罐灵茶,安安静静地放在阶前,正是信里说的那罐。
他收起茶罐,信步往前院走。
穿过回廊,绕过花厅,前院里冷冷清清。洒扫的仆役,不见。值守的护卫,不见。花厅里伺候的丫鬟,不见。他又去了后院,厨房里灶冷锅凉,蒸笼里没有一丝热气,廊下空荡荡的,连平日最聒噪的金墨,都不知去了哪里。
整座主峰,安静得反常,安静得诡异。
出了什么事?
魏晋的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他如今是筑基中期,神识五十里,他站定身形,神识如水银泻地,全力铺开,主峰上下,里里外外,一草一木,都搜了一遍。
人都在。
丫鬟在,仆役在,护卫在,执事在,一个不少,全都好好的,没有伤亡,没有血迹。可这些人,全都聚在一个地方,黑压压地挤在一处,鸦雀无声。
议事厅。
出什么事了,全山的人,都聚到议事厅去了?
魏晋身形拔地而起,筑基中期的遁光化作一道青虹,撕裂晨光,直扑议事厅。
厅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丫鬟,仆役,护卫,执事,乌泱泱跪了一地,从前院跪到台阶下,全都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大气不敢出。厅门大开,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魏晋落在阶前,神识抢先一步探入厅内。
厅内的景象,映入识海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三年闭关养出的那点心平气和,瞬间荡然无存,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