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青澜村的千亩灵田,一夜间翻出了新泥。秦守拙蹲在田埂上,看着佃户们把育好的灵谷秧苗一畦一畦插下去,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满田的新绿,怎么也看不够。
兽潮过去了,田还是田,山还是山。打仗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捏着一把汗,如今潮退了,秧苗下了地,这一年的指望,就又种下了。
学堂里的读书声,比往年更亮。
陈小满十三岁了,练气四层,个头蹿得老高,性子还是稳,练功一日不辍,是学堂里的大师兄。桑青禾十一岁,练气三层,悟性还是那般惊人,古松年藏书阁里那些启蒙的典籍,她已经读遍了,如今开始啃阵法的入门书,隔三差五就拿着问题去请教宋铁嘴,问得老骗子都得回去翻书。
魏晋抽空去学堂看过一回,给两个孩子各赐了一件法器,只叮嘱了一句话。
“修为是枝叶,心性是根。根扎稳了,枝叶早晚会茂盛。”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磕了头,把法器捧回去,练功练得更勤了。
夏。
护卫队的操练场,日日喊杀声震天。
秦霜和韩七,先后摸到了练气九层圆满。两人都是比武场上杀出来的硬手,如今又都卡在了筑基的门槛前。魏晋把二人叫到静室,把话摊开了说。
“山中的筑基丹,上一枚给了文轩,如今库房无货。”他看着两人,“但我把话放在这,下一枚筑基丹,无论花多少灵石,我一定弄到。丹到了手,你们二人,谁的修为先到圆满巅峰,谁平日功绩更高,丹就归谁。若分不出高下,就一起候着,再寻第二枚。”
秦霜霍然起身,抱拳:“谢山主!我秦霜这辈子,就认一个理,跟着山主干,有奔头!”
韩七没说话,只是深深一揖,那双握惯了双钩的手,有些发抖。
从这一日起,护卫队的风气为之一变。筑基丹三个字,像一根明晃晃的胡萝卜,悬在了所有练气九层修士的眼前。操练更狠了,修炼更勤了,连石敢当那个闷葫芦,都开始主动找周野请教破境的关窍。
秋。
黑风坊的重建,赶在秋收前完工了。
兽潮里损毁的铺面修葺一新,汇丰泰昌被逐后留下的十几间旺铺重新招商,消息放出去,各地商户挤破了头。楚家的兽材行第一个入驻,一口气租下三间打通的大铺面,楚天阔亲自来剪的彩,见谁都笑,见谁都说是托了魏长老的福。
坊市的规模,比战前还大了三成。鬼市的摊位扩到了两千个,洞府增开到了一千五百间,韩青羽把坊务堂的人手又添了一倍,偌大的坊市,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丹房里,柳娘子的丹艺也终于熬出了头。
她五年如一日地守着丹炉,五灵根的慢,被水磨的功夫一点点磨平。如今她亲手炼的养气丹,品质直追妙丹斋的上品货,温玉声验过之后,破天荒地主动找上门,谈成了一桩长期供货的买卖,妙丹斋每月定向收购青澜山丹房的三成产出。
签约那日,柳娘子捏着契书,在丹房里坐了很久。五灵根,练气七层,她这辈子原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临到中年,倒把一手丹艺,炼成了自己的立身之本。
冬。
除夕,大雪。
周文海的年账,在守岁前一日送到了魏晋案头。
黑风坊年利五万八,玄铜矿年值两万三,茶园灵田黑风集加起来一万六,丹房供货八千,杂项若干。进项合计,十一万出头。刨去全山的月例、丹药、法器、阵法、人情往来,全部开销之后,净利润,十万三千灵石。
净利润破十万。
周文海报这个数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他管了一辈子账,这样的数目,从前想都不敢想。一方巨富,家底之厚,如今的青澜山,放到整个镇岳宗治下,也是数得着的。
除夕夜,主峰小院,红泥火炉。
魏晋、白若蘅,加上死皮赖脸挤进来的金墨和八翼,一家人围炉守岁。孟文轩也来了,被师母硬拉着坐下,一开始还拘谨,三杯灵酒下肚,也放开了,跟着金墨斗嘴,之乎者也地和一只蟾蜍辩论灵石的君子之义,逗得满屋大笑。
雪落无声,炉火正旺。
守到后半夜,若蘅靠在魏晋肩上,忽然轻声说:“夫君,我明年想把丹艺再进一步。”
“好啊。”魏晋揽着她,“柳娘子的路你走对了,丹艺这东西,越磨越香。缺什么药材,跟库里支,炉钱炭钱,走咱们的私账。”
“我不要私账。”若蘅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自己赚。丹房如今有妙丹斋的供货,我炼的丹卖出去,分我一份,我拿这个钱养我的丹炉,一分一毫,自己挣。”
魏晋一怔,随即笑了。
这丫头,管账管出了瘾,连自己的丹炉都要算得明明白白。也好,这股子劲头,正是他最喜欢她的地方。
“依你。”
炉火烧得噼啪作响,雪落满山。这一夜,青澜山的灯火亮到天明,每一盏灯下,都是热腾腾的日子。
开春,雪化。
包兴的密报,踩着化雪的泥水送进了主峰。
妖王坐化,确凿无疑。巢穴已空,三阶大妖的遗蜕还在,坐化之地灵气未散。更要紧的是后一句,消息已经走漏,方圆数郡,已有别家势力闻风而动,最迟半个月内,必有人进山。
魏晋捏着密报,在案前坐了良久。
妖王遗巢,三阶大妖的一生积蓄,坐化之地的天材地宝。这等机缘,十年不遇。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黑风山脉深处那一片苍茫的林海,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传周野,文轩,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