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白若蘅坐在床沿,盖头掀了之后,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就一直红着,垂着眼,睫毛颤个不停,双手绞着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是轻的。白日里那个落落大方的白家七小姐,到了这一刻,终究还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魏晋在她身边坐下,动作放得极轻。
这一夜,他待她极尽温柔。从女孩到女人这一步,他走得小心翼翼,处处怜惜,生怕弄疼了她。红烛燃到了尽头,帐子里才渐渐静下来。
第二日清晨,魏晋醒得早。
身侧的人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青丝散在枕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魏晋侧过身,看了很久,越看越是心热,忍不住俯下身去。
这一下,把人也闹醒了。帐子里又是一番缠绵。
门外,两个等着伺候的丫鬟捧着铜盆香巾,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两个小姑娘你看我,我看你,脸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盆子都快端不住了。
直到日头上了三竿,新人才起身梳洗。
白若蘅下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床柱缓了半天,走起路来怎么看怎么别扭。她对着镜子梳妆,从镜子里瞪那个神清气爽的男人,声音又羞又恼:“都怪你,今日还要见全山的管事,让我怎么见人。”
“慢点走,没人催你。”魏晋在她身后,笑得心情极好。
巳时,主厅。
山中所有管事齐聚,秦守拙、周文海、雷豹、韩青羽、文清和、古松年、何月姑、包兴,一个不落,按次序上前,拜见新主母。
白若蘅一身正红的衣裙,端坐在魏晋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受了礼,一一回了话,礼数周全,滴水不漏。众人行礼时都在偷偷打量,心里暗自赞叹,这位新主母年纪虽轻,这份气度,却是天生的当家主母的料子。
请安的队伍里,柳娘子也来了。
她如今是丹房的坐堂丹师,上前见礼,礼数到了,嘴上却不饶人,笑眯眯地看了看白若蘅,又瞥了魏晋一眼:“妹妹今日气色真好。只是这路走得慢了些,可是昨夜没歇好?可得让山主爱惜着点,年轻人,日子长着呢。”
满厅的管事眼观鼻,鼻观心,个个装聋。白若蘅的脸腾地红透了,魏晋在旁边咳嗽连连,只有柳娘子,行完礼,笑吟吟地退下了,背影说不出的畅快。
热闹过后,是正事。
秦守拙照例报这个月的山中事务,灵田、四堂、坊市、矿上,一项一项地报。报到库房用度时,白若蘅忽然轻轻开口了。
“秦管事,我插一句,可否?”
“主母请讲。”
“方才听报账,四堂的产出封存入库,入库的数目与产出的数目,是同一本账。”白若蘅的声音清清淡淡,条理却分明,“产出与库存同账,月中若有损耗,查起来就分不清是生产的折损还是入库的疏漏。不如分成两本账,产出归堂主,入库归账房,每月对一次,一目了然。”
秦守拙一怔,细一想,悚然动容。这确实是个漏洞,库房这几日入库量大,他已经隐隐觉得账目吃力,只是还没理出头绪。
“还有。”白若蘅继续道,“丫鬟仆妇的月例,如今是按人头发放。可各房的差事轻重不一,烧火的与管库的同酬,日子久了,勤的懒的一个样,人就懒了。不如分出三等来,按差事轻重定月例,勤者升,懒者降。”
“再有,山中往来的人情礼数,红白喜事,如今没有定例,都是临时拟的。该有一份章程,什么身份什么礼,往来的账目单独立册,免得日后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
三条说完,厅中一片安静。
秦守拙、周文海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主母明见,老朽这就去办。”
满厅的管事,看向这位十七岁主母的眼神,彻底变了。冰雪聪明这四个字,今日他们算是亲眼见了。白敬亭说他女儿十三岁管全族账目,果然不是吹牛。
三日回门,魏晋陪白若蘅回了白家堡。
翁婿二人在书房密谈,一谈就是两个时辰。白若蘅被她娘拉去后宅说体己话,前头书房里,谈的却是这一方天地接下来最大的事。
“兽潮,八九不离十了。”白敬亭收了平日的嬉笑,脸色凝重,“我白家在此地经营三百年,六十年前那一遭,族里的老人还记得。老弟,咱们如今是一家人,老哥把话放这,兽潮来了,白家几百修士,唯你青澜山马首是瞻,共进退,同生死。”
“有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魏晋给他续上茶,“只是光有咱们两家还不够。这一方的势力,您是老地头蛇,门清。哪些要防,哪些能拉,您给我点拨点拨。”
“防的,头一个是徐家。”白敬亭竖起一根手指,“徐家二房惦记封地旧例不是一天两天了,兽潮一乱,难保他们不动歪心思。第二个要防楚家,楚天阔人是直的,可他家的兽材生意靠的就是山脉,兽潮来了,他家的买卖就断了,断了财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能拉的,头一个是青阳门。云阳子那个人,清修一辈子,从不掺和俗事,可他那双眼睛毒得很,上次席上他主动提醒兽潮,这是善意。这种人,你以诚待他,他不会负你。第二个是霍开山,粗人一个,认死理,你对他三分好,他还你七分,兽潮里是最可靠的刀。钟家兄弟,可以拉,但只能拉一半,他们初来乍到,根基浅,指望不上出大力,摇旗呐喊还是可以的。”
一番话,把这一方的人心剖得明明白白。魏晋一一记在心里,起身,郑重一揖。
“爹,受教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白敬亭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老狐狸的笑模样,“倒是你,对我闺女好点。她要是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
回到家中,孟文轩已经出关了。
半年的稳固,筑基一层的境界打磨得扎扎实实。他先来拜见师父,再拜见师母,行礼行得一板一眼。白若蘅比这位弟子还小着九岁,受他大礼时多少有些不自在,可想起自己的身份,还是端端坐正了,受了他三拜,又亲手赏了一件见面礼。
“文轩,境界稳了,接下来是战力。”魏晋吩咐道,“金纹剑好生祭炼,筑基期的剑诀抓紧练,兽潮不等人,你要快些把战力立起来。”
“弟子遵命。”
包兴的消息,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一条接一条地不好了。
十万大山,不只是黑风山脉,方圆数千里内的妖兽,全都出现了异动。二阶妖兽频频出现在外围,几处猎场已经彻底不能去了,有散修队伍在山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修真资源的价格一日三涨,符箓涨了三成,丹药涨了五成,法器翻了一倍,还有价无市。
青澜山提前半年囤下的物资,如今一算账,等于白赚了几万灵石。周文海每次报账,都要念叨一句山主英明。
半年,倏忽而过。
这半年里,魏晋的筑基二层打磨得稳如磐石,枯荣诀与古木灵功的融合又进了一步,青锋养剑诀第二层的吐芒剑气收发如臂使指。白若蘅也把山里的事务彻底摸熟了,库房、人情、内务,一把抓得井井有条,闲时还跟着柳娘子学炼丹,天资聪颖,进境飞快,山中上下提起这位主母,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这一日,魏晋正在院中陪白若蘅饮茶,山门外,一道遁光破空而至。
镇岳宗的传令执事,手捧一卷明黄法旨,直入主峰。
法旨展开,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宗门有令:兽潮已现,着令治下所有筑基势力,即日起整军备战,听候宗门调遣,共御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