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灵气暴动,一直持续到天黑。
魏晋赶到宋铁嘴洞府外时,柳娘子已经先到了,站在石阶下,绞着帕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洞门。不多时,秦守拙、周文海、文清和几个在山中的管事也陆续赶来,谁都没敢靠得太近,远远站着,压低了声音议论。
筑基三关,灵气灌体,气海开辟,心魔叩问,哪一关都是要命的。多少练气九层的修士,积攒一生,丹药备齐,最后还是倒在了这三关之内。宋铁嘴四十四岁,散修出身,根基比不得宗门嫡传,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魏晋负手立在洞门正前,一动不动。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关的分量。当年他自己过这三关时,心魔幻象里见了多少人,多少事,只有天知道。这一关,外人帮不上忙,只能等。
这一等,就等了半日。
日头从头顶偏到西山,洞府上空的灵气漩涡由狂暴渐渐转为绵长,又由绵长缓缓收束,最后一缕紊乱的灵气归入山体,万籁俱寂。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洞门上的禁制无声解开。
宋铁嘴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还是那张褶子堆叠的老脸,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周身气息沉凝如渊,双目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筑基修士的灵压在他身上初成,还不甚圆熟,却已经货真价实。
洞府外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欢呼。
“成了!”
“恭喜宋长老!”
“宋长老筑基大成!”
众人一拥而上,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宋铁嘴立在洞口,被这一片道贺声围着,嘴咧得老大,笑到一半,眼圈又红了,赶紧仰起头看天,嘴里嘟囔着今日的风怎么这么大。
魏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
“恭喜。”
宋铁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后也回了两个字。
“同喜。”
“传我的话,”魏晋转身,朗声道,“今日宋长老筑基,是青澜山开山大喜。山中修士,无论执事、护卫、矿工、杂役,每人发喜钱十块灵石,账房即刻去办!”
山下又是一片欢呼。十块灵石,够寻常练气修士两个月的嚼用,这份喜钱,发得全山沸腾。
众人散尽,魏晋把宋铁嘴拉回了洞府,摆开几案,一样一样往外取东西。
“筑基了,就得有筑基的样子。”他先取出三枚功法玉简,“这是我从宗门兑换和历年收缴里挑出来的筑基期功法,你自己选。”
宋铁嘴挨个验看,看到第三枚,眼睛亮了。那是一门土属性的《厚土玄元功》,功法厚重沉稳,气随意走,最擅守御,与他阵法师的路数天然相合。阵法一道,本就是借地气、布山河,土属性灵力御阵,如虎添翼。
“就这门。”
“好眼力。”魏晋又取出五件灵器,一字排开,“挑两件,一攻一防。”
宋铁嘴看了半天,先拿起一柄三尺长的土黄色小旗。旗面非丝非革,隐有山纹流动,二阶上品灵器镇山旗,攻伐之物,旗出如山压顶,最妙的是能与阵法呼应,布阵之时此旗为引,阵威平添三成,正合他用。又挑了一面巴掌大的玄色小盾,盾面刻着八卦纹路,二阶中品灵器八卦玄光盾,祭出之后盾面展开八重光幕,随念而动,挡在身前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
一攻一防,都与他的阵道相得益彰。
最后,魏晋又取出三只丹瓶。
“凝华丹,筑基期固本培元用的,三瓶,三十粒。筑基初期最忌境界不稳,半年之内,把境界给我打磨扎实了。”
功法,灵器,丹药,一样样摆在案上。
宋铁嘴坐在案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半天没说出一个谢字。
四十年前破庙里,他给人算卦骗两个铜板糊口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如今功法是挑的,灵器是挑的,丹药是成瓶的,连筑基丹都是人家五万灵石拍下来送到手上的。这份恩情,说一个谢字,太轻了。说不出口,也不必说。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袍。
“山主放心。”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魏晋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重。
半月之后,宋铁嘴的筑基大典在青澜山举行。
这一日,全山披红。主峰前的空场上摆开了流水席,从山脚青澜村到后山寒潭,一路张灯结彩。灵兽肉在架上烤得滋滋冒油,灵酒一坛一坛地搬出来,管够。护卫队、矿工、灵田的佃户、学堂的孩子,全山上下千余人,人人都有一份酒肉,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议事厅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山中一众管事悉数到场,秦守拙、周文海、雷豹、韩青羽、文清和、古松年、何月姑、包兴,连常驻黑风坊的周野都专程赶了回来。众人按次序入席,宋铁嘴一身崭新的长老袍服,坐在主位之侧,红光满面。
敬酒从秦守拙开始,一个挨一个,轮着来。
“宋长老,昔日丹房诸事,多谢您照拂,我敬您。”
“宋长老,往后护卫队巡山的阵法,还得请您多费心。”
“宋长老,恭喜恭喜。”
宋铁嘴来者不拒,杯到酒干。他这辈子摆卦摊、跑江湖,最练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副酒量,可今日这酒不一样,杯杯都是真心,杯杯都不能推。敬到第八圈,这位新晋的筑基长老眼神就开始发直了。
“来,再来。”他端着杯子,舌头都大了,“我跟你们说,都别不信。十年前,我给山主起卦,那卦象,那叫一个清楚。我说什么来着?此人有大气运,我这辈子的造化都在他身上。怎么样?啊?怎么样!全应验了吧!”
满堂哄笑。
“你们笑什么,”宋铁嘴把酒杯一顿,“老道的卦,从来就没走过眼!当年我说他能筑基,筑了吧?我说他有大气运,应了吧?我还算过一卦,天机不可泄露的那一卦,往后啊,咱们这青澜山。”
“行了行了,”魏晋哭笑不得,伸手把他按回座位上,“喝多了就歇着,天机都让你漏光了。”
满堂又是大笑。
酒宴一直闹到后半夜。众人陆续散去,宋铁嘴被人搀回洞府,鼾声如雷。魏晋独自立在议事厅前的台阶上,夜风拂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望着山下。
青澜村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直铺到山脚。主峰上灯笼未熄,映得半座山暖融融的。远处黑风口的方向,坊市的灯火连成了一片,像落在山谷里的一条星河。
十年前,他还是个在破庙里听人算卦的散修,全部家当背在身上,一颗灵石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那时候谁敢想今天?一座灵山,一座坊市,一方矿脉,满山的班底,如今连身边的老人,都筑基了。
真是不敢想象。
魏晋在山阶上立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袍,才转身回了洞府。
山还长,路还远。这样的日子,得一年一年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