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澜山,天刚蒙蒙亮。
魏晋没有回洞府,先召了山中一众执事到主峰议事。秦守拙、周文海、雷豹、文清和、古松年、何月姑,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这几日,山中一切如常,只有一条,”魏晋环视众人,声音不高,“都给我消停待着,不许惹事,不许生非,山下坊市也是一般。镇岳宗执法殿的人,这几天就到。”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执法殿三个字,分量太重。魏晋没有多解释,只把贺兰家毁契截杀、被执法殿雷岳当场正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此事青澜山是苦主,宗门问话,照实答就是,谁也别添油加醋。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退下,魏晋独自去了宋铁嘴的洞府。
老骗子这些日子正在调养,练气九层的气息打磨得日渐圆熟。见魏晋风尘仆仆地进门,他刚要起身相迎,魏晋已经把一只玉瓶和一只储物袋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筑基丹,”魏晋道,“袋子里是辅佐的灵药,护脉的,养神的,稳固气海的,一共七样,都是按筑基的讲究配齐的。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调养到最佳状态,然后冲关。”
宋铁嘴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看玉瓶,又看看魏晋,嘴唇哆嗦了半天,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忽然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哭什么。”魏晋皱眉。
“没哭,”宋铁嘴瓮声瓮气,“风迷了眼。”
他这辈子,坑蒙拐骗四十年,被人打过,被人撵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骗子,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一粒筑基丹,五万灵石,眼睛都不眨就拍下来,送到他手上,连一句要他还的话都没有。他宋铁嘴算命算了一辈子,到老了才算明白,这辈子算得最准的一卦,是当年在破庙里遇见的这个人。
“行了,”他转回身,梗着脖子,嘴还是硬的,“我当年给你起的那一卦,怎么说的?说你有大机缘,我这辈子的造化都在你身上。怎么样,全都应验了吧?哈哈,老道我的卦,就没走过眼!”
魏晋看着他那张又要哭又要笑的老脸,忽然笑了笑。
“应验了,”他点头,破天荒地,头一回认了这老骗子的卦,“好好调养,准备筑基。我等你筑基成功,给我青澜山再添一位长老。”
说完,他起身离开,把一洞府的寂静留给那个捧着玉瓶发呆的老人。
柳娘子已经出关了。
练气七层,冲关成功。魏晋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侍弄那几株新栽的灵花,气色比闭关前好了太多,眉眼间那股子郁气一扫而空。两人说了半晌的话,魏晋把拍卖会上的见闻拣了些讲给她听,又陪她用了一顿晚饭,夜色深了才起身。
“山中的事多,我回主峰了。”
“去吧,”柳娘子送他到院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别太累了。”
回到主峰洞府,魏晋把金墨从偏室拎了出来。
“去,洞口放哨。今夜无论谁来,先报我,不许放进来。”
金墨难得正经,啪的一声并拢两条后腿,蹦到洞口趴下了,一双灯笼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洞府深处,魏晋在静室中布下三重禁制,这才取出那只寒玉盒。
三枚蜈蚣卵并排卧在玉盒里,暗金色的卵壳灰败黯淡,凑到最近处,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魏晋屏住呼吸,将玉瓶凑到近前,滴出一滴玉露,小心翼翼地滴在第一枚卵上。
玉露落在卵壳上,没有滚落,竟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卵壳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壳上的环纹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像被人吹了一口气的火星,亮了一亮。
有效。
魏晋精神一振,依法炮制,给另外两枚也各滴了一滴。三枚卵的气色都好了些许,可那点火苗般的生机依旧微弱,离孵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不急。生机亏虚是先天的亏空,一滴玉露能吊住命,已是万幸,往后隔三差五一滴,水磨的功夫,总有把这三块石头捂活的一天。金丹前辈十年没做成的事,他未必做不成,只是快不得。
收好玉盒,他拿出此战的战利品,四只储物袋。
头一只是贺兰阙的。家主的袋子,神魂烙印最深,魏晋以神识反复冲刷,足足磨了半个时辰,烙印方才溃散。
袋口一开,他的呼吸就是一滞。
一只玉瓶静静躺在袋中最深处,丹药浑圆,药香内敛。
筑基丹。贺兰阙在拍卖会上咬牙砸下六万五买的那一粒,兜兜转转,还没捂热,就落进了他的手里。
算上这一粒,他手中已有两粒筑基丹。铁嘴一粒,这多出来的一粒,无论是留给柳娘子,还是日后再有班底中人摸到筑基门槛,都是现成的底蕴。
魏晋把玉瓶单独收好,继续磨剩下三只袋子。
独目道人、贺兰岳、灰袍修士的积蓄逐一清点,灵石拢共三万出头,回血一口。法器灵器倒有七件,多是些杀伐的凶器,煞气太重,不合他用。唯有一件入了眼。
那是一条拇指粗的绳索,通体暗青,入手温润,沉甸甸的,绳身上天然生着细密的绞纹,是拿二阶妖兽的筋混合玄金蚕丝绞成的,二阶中品灵器,困妖绳。此物不善攻伐,专司捆缚,祭出之后见风即长,沾身即缠,最克那些肉身强横的妖兽,拿来缚人也是一等一的好用。
魏晋手中正缺这么一件辅助的器物。他如今剑气主攻,尸将主杀,真遇到要活捉的局面,手段就糙了些。这条绳子,补的正是这块短板。
清点完毕,战利品分门别类收好。魏晋在蒲团上坐定,没有急着睡,而是翻开了古木灵功的玉简。
拍卖会,围杀,虫卵,储物袋,这些都已经了结。接下来真正要紧的,是这门功法与枯荣诀的融合。
他逐句推演,将古木灵功藏苏两路的行功路线,与枯荣诀的枯荣二态一一比对。藏路入枯态,气海锤炼快五成。苏路入荣态,爆发之后木气接续,燥伤尽去。两门功法像一副榫卯,拆开看各有千秋,合在一处,竟是天衣无缝。
只是融合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行功路线的每一次改道,都凶险万分,差之毫厘,便是经脉俱损的下场。魏晋推演到后半夜,在最关键的三处节点上做了标记,决定先以长春功温养经脉一月,再行融合之事。
就在他收功欲歇之时,洞府禁制忽然一动。
金墨的声音从洞口急急传来,压得极低:“少主,山门外来了三个人,打的是镇岳宗的旗号,为首的说,执法殿奉命问案。”
魏晋缓缓睁眼。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