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散场,魏晋没有走万宝阁的传送密道。
这个决定,是他在落槌的那一刻就想好的。今日他五万拿丹,六万购卵,两场豪掷落在满厅上千双眼睛里,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传送密道只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消息总会漏出去,与其等着别人摸清他的行踪再来设局,不如他自己把局摆在明处。
出城三十里,官道转入荒山野岭。
魏晋御剑而行,青虹贴地,风驰电掣。他遁速全开,一副急于回山、半刻不敢耽搁的模样,剑光掠过一道道山梁,把镇岳城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野谷,四道遁光自两侧山脊后同时升起,前后一合,把他围在了谷心。
魏晋收剑悬停,环视一周。
四个人。东侧山脊上,豹头环眼的贺兰岳,手按法器,满眼血丝。西侧,独目道人阴恻恻地悬在半空,正是密林里逃掉的那一位。北面还有一个生面孔,灰袍瘦高,筑基初期的气息,手里转着两枚寒光闪闪的铁胆。
而正南方向,拦在归路之上的,是暗金袍服的贺兰阙。
贺兰家的家主,筑基中期巅峰,亲自来了。
魏晋心中冷笑,面上却半分不露。拍卖会上六万五拿下筑基丹,拍卖会后就亲自带人拦路,这位贺兰家主,是把家底和脸面一起押在了今日。
“魏长老,”贺兰阙的声音不高,沉得像山岩,“别来无恙。”
“贺兰家主,”魏晋的声音有些发紧,“两家签了契书,押在庶务堂备了案。今日拦路,是要公然毁契?”
“契书,”贺兰岳在旁边哈哈大笑,“荒山野岭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杀了你,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契书管得住活人,管得住死人吗?”
魏晋的面色白了白,拱手,声音放低:“诸位。在下是镇岳宗在册的客卿长老,宗门有名有姓的人物。杀宗门长老,罪同叛宗,执事堂追查下来,诸位担待不起。今日诸位放我一条生路,拍卖所得,在下愿分出一半,权当交个朋友。”
“客卿长老,”独目道人嗤笑一声,阴恻恻开口,“道爷我这些年杀的宗门长老,没有三个也有两个,不差你这一个。客卿算个什么东西,死了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跟他废什么话,”灰袍修士舔了舔嘴唇,“动手。”
四人气息同时暴涨,法器灵光四起,合围之势瞬间收紧。
也就在这一瞬间,山谷上方的云层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那怒喝如平地炸雷,滚滚而下,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四人的护体灵光同时剧烈一晃。
“好大的狗胆!宗门的客卿长老,你们说杀就杀,杀鸡一样。宗门的脸面,在你们眼里就一文不值?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云层裂开,一道剑光如天河倒悬,轰然砸落在谷心。
来人一身玄色道袍,须发戟张,面如重枣,负手立于剑光之上,也不见如何动作,一身筑基后期的磅礴灵压已如山岳倾覆,轰然压下。四件祭到半空的法器被这股灵压一冲,齐齐哀鸣一声,光芒黯淡,竟有几件当场失控,打着旋坠了下去。
四人脸色剧变。
“筑基后期!”独目道人的独目骤然缩成针尖,失声惊呼,“你是什么人!”
“镇岳宗内门,执法殿,雷岳,”玄袍修士声如洪钟,一字一字砸下来,“老夫徒儿甄英雄的故交遭劫,托老夫护法一程。老夫倒没想到,这一趟还真护出了东西。光天化日,围杀宗门客卿,还敢口出狂言,宗门长老没少杀?好,好得很。今日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四个,一个都别想走。”
魏晋在下方拱手,声音里的惶恐一扫而空,平静得近乎冷淡。
“有劳雷前辈了。”
这一局,是他五万灵石买下来的。
拍卖开始前,他就托甄英雄递了话。今日满城红眼,他这块肥肉早晚要招刀,与其被人暗算,不如请一尊大佛随行。雷岳是甄英雄的授业恩师,执法殿出身,性子刚烈,最恨的就是目无宗门的狂徒。五万灵石是谢仪,更妙的是设局之权在魏晋自己手里,他故意不走密道,故意风驰电掣,就是要看看,谁会忍不住扑上来。
扑上来的,还是贺兰家。
契书备案不过数月,贺兰家就敢再次设局杀人。这一回,人证物证俱在,死在执法殿修士手里,庶务堂连问案的工夫都省了。
“雷前辈明鉴,”贺兰阙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却仍强自镇定,拱手道,“老夫贺兰阙,与贵宗外事堂段执事素有往来。今日之事确是个误会,我等只是路过,与魏长老有几句旧话要说。”
“旧话,”雷岳怒极反笑,“方才宗门长老没少杀这句话,是你旁边这位道爷说的。路过?四个人分守四方,法器出鞘,这是路过的阵仗?老夫活了二百年,头一回听说杀人越货是叙旧。”
独目道人眼见不对,转身就要遁走。他遁光刚起,头顶一暗。
雷岳连剑都没出,只是抬手,虚虚一按。
方圆百丈的天地灵气骤然凝固,独目道人那道遁光像是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当空定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筑基中期的修为,在筑基后期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跑,”雷岳冷笑,“在老夫面前,你跑得掉吗?”
他并指一引,背后那柄厚重的玄铁重剑终于出鞘,剑光如墨,横空一斩。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华,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斩。可这一剑斩落,整座山谷的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爆鸣,剑气未至,地面的乱石已被压得寸寸碎裂。
独目道人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剑光落下,独目中满是绝望。他这辈子杀人越货,刀口舔血,想过无数种死法,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像碾死一只虫豸一样被人一剑碾死。
剑光过处,连人带法器,断为两截,血雨洒落山谷。
“老独!”贺兰岳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管不顾地祭起法器,一头莽撞地扑了上来。
雷岳看都不看,反手一剑。
那头莽撞的豹头,连着满腔的血勇,一起滚落在尘埃里。
灰袍修士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当空跪倒,连连磕头:“前辈饶命!晚辈是拿钱办事的雇佣,跟此事毫无干系,饶命啊!”
“雇佣,”雷岳的剑没有半分停顿,“拿钱杀宗门长老的时候,怎么不说毫无干系。”
剑光一闪,磕头声戛然而止。
眨眼之间,四人去其三。山谷里只剩下贺兰阙一个人,孤零零悬在半空。
这位立族三百年的家主,此刻暗金袍服上溅满了同伴的血,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是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剑柄。
“雷岳,”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老夫认栽。只问你一句,今日之事,是执法殿的意思,还是他设局钓我?”
“有分别吗?”
“有,”贺兰阙惨笑一声,“若是执法殿的意思,老夫死于王法,认命。若是中了这小子的局,老夫死不瞑目。”
雷岳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立刻挥剑:“你毁契设伏在先,老夫执法在后。局是他设的,可伸进局里的手,是你自己的。”
贺兰阙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笑到最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好。好一个青澜山。好一个魏晋。老夫立族三百年,斗过妖兽,斗过劫修,斗过比贺兰家强十倍的对手,没想到最后,栽在一张契书上。”
他猛地转向魏晋,目中血丝根根炸起。
“魏晋!老夫今日死在这里,贺兰家还有贺兰钧,还有满门子弟!这笔账,世世代代,没完!”
“贺兰家主,”魏晋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黑风口你派人逼宫,我忍了。密林你设局围杀,我签了契书,也忍了。拍卖会后又亲自拦路,这是第三次。机会我给过,契书签得明明白白,是你自己撕了它。”
“第三次?”贺兰阙嘶声道,“你五万灵石请动筑基后期护法,钓的就是老夫这条鱼,你也好意思说给过机会!”
“鱼不贪饵,钩再锋利也钓不上来,”魏晋道,“你若守约,今日这山谷里,什么都没有。”
雷岳的剑光第三次亮起。
山风吹过,卷起一面暗金的袍角,又缓缓落下。
山谷重新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卷着血腥气,在山岩间打转。
雷岳收剑归鞘,落在魏晋面前,抬手一挥,四只储物袋自四具尸身上飞出,一字排开,悬在魏晋面前。
“人是你钓出来的,局是你设的,东西自然归你,”他摆摆手,止住了魏晋的推辞,“老夫收了你的谢仪,做的是护法的买卖,战利品没老夫的份。这是规矩。”
“前辈讲究,”魏晋深深一揖。
“讲究谈不上,讲道理而已,”雷岳望着谷中四具尸首,浓眉紧锁,“不过这事没完。贺兰阙死了,贺兰家还在。家主亲自毁契杀宗门客卿,铁证如山,老夫回山就去执法殿立案。剩下的贺兰钧和满门余孽,一个都跑不掉。贺兰家这棵烂树,今日起,连根刨了。”
“全凭前辈和执法殿做主。”
“嗯,”雷岳点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透出几分赞许,“你小子,心思够深,手也够狠。五万灵石买一尊护法,钓出四条大鱼,顺手把仇家的根都给刨了。我那徒儿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今日一见,没夸错。”
“前辈谬赞,”魏晋苦笑,“要不是前辈在,今日死的就是我。这笔账,我记一辈子。”
雷岳摆摆手,剑光一起,人已上了云端,声音远远传下来。
“回你的青澜山去吧。执法殿的问罪文书,不日就到贺兰山。从今往后,这一方天地,再没有贺兰家了。”
魏晋立在谷中,目送那道剑光远去,久久未动。
山风扑面,吹散了他衣袍上的血腥气。他低头,看着悬在面前的四只储物袋,伸手一一收好。
贺兰阙,贺兰岳,外聘的劫修,雇佣的帮手。四条性命,换了这一局的干干净净。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黑风口受辱,密林遇伏,拍卖会后被围,前后三次,贺兰家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毒。他给过机会,契书签得明明白白,是对方自己撕了契书,自己撞上了刀口。
怨不得旁人。
魏晋召出青锋剑胚,踏剑而起,青虹贯空,直奔青澜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