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剑贴着山梁落下,魏晋看清场中情形的瞬间,心里的火就顶到了脑门。
青澜村口,七八十号修士黑压压堵着,个个带刀,把守村的佃户推搡得东倒西歪。村口那块“青澜村“的木牌被人踹倒在地,踩得稀烂。为首一个干瘦老者,鹰钩鼻,三角眼,一身黑袍,筑基初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外放着,正是黑风口的大当家,石老鬼。筑基二十余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横着走了半辈子的主。
人群中央,一只蛤蟆被麻绳捆成了粽子,倒吊在一根竹竿上,浑身哆嗦,传音都带着哭腔:“各位爷爷,小的就是路过的,真不是探子,小的上有八十岁的老母。”
正是金墨。这倒霉催的,这几日闲得发慌,跑出山闲逛,一头撞进黑风口的地界,被当成探子拿了。
场中还有一位老熟人。白敬亭带着两个族中子弟站在两拨人中间,正拱手说着什么,打圆场。要不是他恰好来青澜山拜访,撞上这一幕,拦在中间说和,石老鬼这伙人,怕是早就杀上山了。
“石道友。”白敬亭还在劝,“都是乡里乡亲,为一只灵宠伤了和气,不值当。”
“白老头,这里没你的事!”石老鬼三角眼一翻,唾沫横飞,“他青澜山的人跑到我黑风口的地界探路,被我拿了现行,这叫捉贼拿赃!今天不拿出一万灵石赔偿,我就一把火烧了他这鸟村子!”
他身后的散修们跟着哄堂叫好。七八十人,大半面黄肌瘦,破衣烂衫,手里的法器五花八门,一看就是黑风口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哈哈。青澜山红红火火的消息传了三个月,灵田千亩,稻谷两熟,月钱照发,这些人眼睛早就红了。什么探子,什么赔偿,都是幌子,说到底,就是饿狼闻着了肉味。
魏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胸口的火,反倒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半道上刚被三个筑基劫修截杀,左臂的毒伤还在隐隐作痛,一肚子邪火正没处撒。好啊,打完了野狼,家门前又来了疯狗。
青霜剑缓缓落地。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枯态尽敛,筑基修士的灵压毫无遮拦地铺开,七八十名练气散修齐齐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在下镇岳宗客卿长老魏晋。”他的声音不高,字字砸地,“尔等聚众围攻宗门属地,掳我灵宠,毁我村牌,按宗门律,当如何?”
石老鬼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
“哪来的毛头小子,刚筑基几天啊,就敢拿宗门吓唬爷?”他一口浓痰啐在地上,“爷筑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客卿?爷呸!今天就是镇岳宗的金丹老祖来了,这一万灵石,你也得给爷掏!”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
魏晋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好。”他说,“一万灵石是吧。有本事,就过来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反手一拍尸囊。
青魁落地。金毛尸将肉翅一张,筑基尸将的凶悍气息轰然铺开,虽然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金毛上裂口犹在,可那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压得前排散修腿肚子直转筋。
“一个,都不许放跑。”魏晋淡淡道。
石老鬼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没跟尸修打过交道,可筑基期的尸将,还是带翅膀的,他活了小两百年头一回见。可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箭在弦上,他梗着脖子祭出一柄黑幡,黑幡一摇,阴风大作。
“小畜生,爷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前辈。”
战端一开,再没有废话。
石老鬼的黑幡确实有几分门道,阴风卷起砂石,遮天蔽日,风里裹着蚀骨的阴煞,寻常筑基修士沾上,灵力都要涩三分。可惜他今天撞上的是魏晋。
枯荣诀,荣字起。
敛在血肉里的灵力轰然炸开,暴涨三成。魏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青霜剑上青芒大盛,迎着黑幡的阴风直劈进去。
石老鬼瞳孔一缩。他筑基二十余年,交手的筑基修士不下二十个,从没见过谁的灵力说涨就涨三成的。
更邪门的还在后面。
那道青芒不跟他硬碰,缠上他的黑幡,顺着幡杆往上爬,像有生命的春藤,黑幡搅不散,灵力逼不退。千年碧玉竹髓养出来的剑气,柔韧不绝,绵绵无尽。石老鬼只觉得自己的黑幡越来越沉,越来越滞,像是陷进了春水的泥潭。
“什么鬼剑气!”他亡魂大冒,当机立断弃幡。
晚了。
青芒弃了幡,缠上他的左臂。石老鬼拼命运转灵力去震,那青芒却借着他的力道反而缠得更紧,骤然一绞。
血光迸现。
一条左臂,齐肘而断。
“啊。”石老鬼的惨叫刚冲出喉咙,一只金毛巨爪已经从天而降,攥住他的躯干。青魁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双爪一分。
刺啦。
筑基二十余年的黑风口大当家,被生生撕成了两半,血雨洒了满地。
满场死寂。
七八十名练气散修,鸦雀无声。方才还哄堂叫好的乌合之众,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握刀的手抖成一片。筑基修士,他们眼里天一样的大人物,前后不到二十息,碎了。
“扑通。”不知是谁先跪下的,紧接着,扑通声响成一片,七八十人跪倒了一地,兵刃丢了一地。
“束手就擒者,免死。”魏晋收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顽抗者,石老鬼就是下场。”
有两个石老鬼的亲信不信邪,趁着众人跪地,偷偷摸出符箓就要发难。魏晋眼皮都没抬,两道青芒掠过,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还有吗?”
再没有人敢动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了宋铁嘴。老道挽着袖子,拿着一叠奴印符,挨个往这七八十人额头种印。奴印种下,性命操于人手,一辈子都是青澜山的劳役。散修们面如死灰,可看着地上那两具亲信的死尸,看着那具还提着石老鬼半截尸身的金毛尸将,愣是没一个敢吭声。
“哭丧着脸干什么。”宋铁嘴一边种印一边骂骂咧咧,“上山干活,管吃管住,灵田耕作,月钱照发,比你们在黑风口喝西北风强一百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这话倒不是纯安慰。青澜山正缺劳力,七八十张吃饭的嘴,也是七八十双干活的手。这一仗打下来,青澜村的开垦人手,一夜之间翻了一倍还多。
金墨被放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一瘸一拐蹦到魏晋脚边,抱着他的靴子嚎啕大哭:“主人!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差一点就见不着您了!那帮天杀的黑风口的,吊了小的整整一天一夜啊!”
“活该。”魏晋低头瞥它一眼,“让你满山乱跑。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
蛤蟆的哭声戛然而止。
另一头,白敬亭走上前来,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
“魏长老。”他直起身,语气里再没了半分试探,全是实实在在的敬服,“今日一战,老夫算是开了眼。青澜山有你坐镇,方圆三百里,往后怕是要改姓魏了。”
“白族长言重。”魏晋拱手还礼,语气诚恳,“今日若非你在场中说和,拖延到贫道回山,村中佃户必有死伤。这份援手之情,魏某记下了。”
“应该的,邻里之间。”白敬亭摆摆手,看着满地被押走的散修,又看看那座被打断一臂、身死道消的黑风口大当家,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活了小两百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位魏长老,平日里温和得像个种田的,可真到了刀刃上,杀筑基如杀狗,眼皮都不眨。这种人,只能当朋友,万万不能当对头。
送走白敬亭,天色已暮。
魏晋站在青澜村口,看着佃户们重新竖起村牌,看着新收的劳役被押去安置,看着灵田尽头的炊烟照常升起,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战之后,黑风口群龙无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蚕食干净。方圆三百里,白家服服帖帖,散修闻风丧胆。青澜山这块招牌,从今天起,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他转身回山,左臂的毒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一身的伤还没养利索。
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