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次日,宾客散了大半,甄英雄依约进了书房。
他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进门先把门窗都掩了,才从怀里摸出一张舆图,在书案上摊开。
「魏兄,我把知道的,全说给你。」
舆图上,黑风山脉蜿蜒向东,尽头处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这里,鹰愁涧,镇岳州与苍州交界。」甄英雄的手指按在圈上,「三个月前,宗门勘探队在这儿探出一条中型灵石矿脉,露头就有三处矿眼,往下探了千丈,储量只多不少。门里的测算,这条矿,够一个金丹宗门敞开吃五十年。」
「五十年。」魏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已经不需要多解释了。青澜山一年净利十万灵石,那是攒了多少年的家底,而一条中型矿脉,等于把这样的家底白送五十年。
「勘探队刚插了旗,鬼灵门的人就到了。」甄英雄冷笑一声,「说矿脉尾部延伸进了苍州地界,要两家共管。共管?万魂老祖养的鬼,连自家弟子都算计,他跟你共管?」
「地界的事,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两州以黑风山脉为界,可山脉到了尽头是一处断谷,鹰愁涧正骑在断谷线上,公说公有理。」甄英雄压低声音,「但魏兄,地界是面子,里子是另一回事。你可知道万魂老祖今年高寿?」
魏晋摇头。
「四百八十七。」甄英雄竖起三根手指,「金丹寿五百。他只剩十三年了。鬼灵门立派六百年,就他一个金丹中期撑着门面,白骨夫人金丹初期,接不住。他一坐化,鬼灵门这些年结的仇家,能把阴风岭踏平。」
「所以他要抢这条矿。」魏晋顺着说了下去,「矿脉到手,资源堆上去,白骨夫人冲中期,门里再养一两个金丹苗子,鬼灵门就能续上百年的命。反过来说,抢不到,他坐化之日,就是鬼灵门灭门之时。」
「正是。」甄英雄点头,「这不是争矿,这是续命。续命的事,谁会留手?」
书房里静了片刻。
「现在是什么局面?」魏晋问。
「宗门金丹长老已经赶到鹰愁涧,与万魂老祖隔谷对峙。两边金丹还没动手,底下的斥候已经交了三次手,各有死伤。」甄英雄顿了顿,「白骨夫人的白骨莲花座,三天前在谷口亮过一次相,三十六柄骨剑,把我们一队斥候连人带马绞成了碎片。这是明晃晃的亮肌肉。」
魏晋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伸手把那个朱笔圈又描了一遍。
「甄兄,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他抬起头,「这一仗,躲不过去。金丹对峙,打的是底气;底气不足,就要拉人填线。镇岳宗辖下,附庸家族、盟好势力,一个都跑不了,早晚被征。」
甄英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门里确实已经在拟名单了。」
「那就行了。」魏晋把舆图卷起来,递还给他,「甄兄,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你我没说过。」
「我懂。」
送走甄英雄,魏晋在书房独坐了半个时辰,随后敲响了议事厅的聚讯钟。
半个时辰后,四堂堂主到齐。白若蘅、宋铁嘴、周野、孟文轩、雷万钧,连黑风口的秦霜都连夜赶了回来。
魏晋没有绕弯子,把矿脉之争说了,隐去甄英雄的名字,只说是宗门里相熟的朋友递的信。最后他下了结论:「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征召令必到。从今天起,全山转入备战。」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
商堂即日起扫货。疗伤丹、回气丹、各类符箓、布阵材料、精铁灵矿,市面上有多少收多少。掌柜的来请示,说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囤货,市价一天一涨,疗伤丹三天涨了两成。魏晋只回了四个字:涨也要囤。灵石是死的,人是活的,真到了用的时候,有钱未必买得到。
宋铁嘴领了两个徒弟,把青澜山、黑风坊、黑风口三处的大阵全部检修一遍,又领了商堂一半的阵材,日夜赶制便携阵盘。老骗子难得没喊苦,只说了一句:「阵这玩意儿,平时是摆设,用的时候是命。」
周野扩训护卫队。山里山外,练气后期的青壮全部点名,凑足两百战兵,另备一百补充。操演三班轮值守山之法,一班守,一班歇,一班操演,半个月一轮,练的就是长年紧绷不垮的那口气。
白若蘅坐镇丹房,养元丹停了,全部改炼疗伤及回气之丹,丹房的炉火自此日夜不熄。
命令传下去,全山都动了起来。备战的章法一立,人心反而不慌了,各堂按部就班,倒比平日里更齐整。
一个月后,甄英雄第二次上山。
这一回他没进书房,两人在后山茶亭里坐定,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抄录的文书。
「征召令还在拟,快了。」甄英雄把文书推过来,「这是随征召令一起发的悬赏目录,抄本,你先看看。」
魏晋展开。
战功悬赏,列得清清楚楚。斩鬼灵门筑基一人,记大功一次;大功三次,可换筑基丹一粒。斩其筑基后期长老,直赐筑基丹一粒。守土有功、破阵有功、夺还矿脉者,另有重赏:宗门藏经阁功法抄录资格、二阶灵脉修行时日、灵器法丹,琳琅满目。
单子上最扎眼的一行,写在最上头:凡应征势力,战后可按战功,分润鹰愁涧矿脉开采之权,最高一成。
矿脉的一成,就是五年净利十万级别的进项,白拿五十年。
「画得一手好饼。」魏晋把单子看完,就着茶亭里的烛火,点了。
甄英雄一愣:「魏兄?」
「悬赏是真的,宗门不会赖账,这点我信。」魏晋看着那份文书在火苗里卷边、发黑,「可悬赏越厚,说明填进去的人越多。甄兄,你算算这笔账,三次大功换一粒筑基丹,三次大功要斩三个筑基。鬼灵门的筑基是那么好斩的?拿三条命赌一粒丹,赌赢了,丹是补阵亡的空缺;赌输了,连赌本都没了。」
火苗舔到最后一角,魏晋松开手,纸灰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青澜山应征,是守土的本分,逃不掉。」他道,「但应征是去守,不是去赌。悬赏单子上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让山里的儿郎去拿命换。这话,也烦你带给宗门里相熟的朋友。」
甄英雄看着那堆纸灰,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魏兄,满镇岳州,把这张单子烧了的,你是头一个。」
「不会是最后一个。」魏晋提起茶壶,给他续上,「打起来就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半个时辰的防务章程,甄英雄起身告辞。魏晋送他到山门,看着他御器远去,转身回山。
夜风起了。
他刚走到半山,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一道金光自镇岳城方向破开夜幕,直直朝青澜山飞来,瞬息即至,悬停在山门上空。
金光里,一卷法旨徐徐展开,宗门的金印照得半边山亮如白昼。
一个苍老的声音,随着法旨传遍全山。
「镇岳宗法旨到。青澜山魏氏,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