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蘅闭关的前一夜,魏晋失眠了。
说来可笑。丹药是他亲自验的,筑基丹一粒,护脉的清脉丹三粒,养元丹备了一整瓶,全是若蘅自己开的炉,火候成色他一颗颗看过,挑不出半点毛病。静室是他亲手布置的,聚灵阵三层,警戒禁制五道,阵旗是宋铁嘴的新活,灵石用的是灵眼边上出的上品。连守关的排班都定了三轮,白天周野,夜里秦霜,外围护卫队三班倒。
论准备,全山再没有比这更周全的筑基了。
可他还是睡不着。
后半夜他索性披衣起来,在书房里坐着,对着一盏没点的烛火发怔。五十岁的人了,筑基五层,灭过贺兰家,斩过二阶妖王,宗门金丹面前讨过说法,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这一关,他替不了她。
三灵根,练气九层顶峰,丹道温养多年,若蘅的底子比当年他自己厚得多,成的把握少说七成。
可那三成,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天亮时若蘅推门进来,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魏晋起身,替她把衣领理了理,「去吧。我在外头守着,多久都守着。」
若蘅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鬓角一根白发拈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看:「放心。我给你争这口气。」
她转身走了,背影利落得很。魏晋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进了后山静室,石门合拢,禁制一层层亮起来,把两个人隔在了两边。
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魏晋把洞府搬到了静室外的守关小院里。山务照理,账本照看,可每天雷打不动两个时辰,他就坐在静室外的石阶上,神识一遍遍探过那三层聚灵阵,探到里面那团安稳的灵气,才收回来。
宋铁嘴来送过两回阵旗,看他那样子,打趣道:「当年你自己筑基,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自己筑基,输赢是自己的。」魏晋望着静室的方向,「这一关,我使不上劲。」
宋铁嘴不笑了,拍拍他肩膀,走了。
第十天,静室里的灵气开始起伏。第十二天,起伏变成了潮涌,聚灵阵三层全开,后山的云雾被扯得朝一个方向聚。第十四天夜里,潮涌到了顶点,整座青澜山的灵气都在往后山淌,守关的护卫队大气都不敢出。
魏晋站在石阶下,一夜没动。
第十五天,清晨。
一声清越的鸣响自地底升起,像冰面初裂,像玉磬轻敲。后山的云雾轰然一荡,随即四散,初升的太阳正好翻过东山,金光泼了满山。
石门开了。
白若蘅站在门内,一身灵压温润绵长,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通身的气象却脱胎换骨。筑基,成了。
魏晋三步并两步迎上去,到了跟前反倒站住了,上上下下看了她三遍,才憋出一句话。
「成了?」
若蘅笑出声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学着他半个月前的口气:「成了。你鬓角又白了一根。」
五十岁的青澜山主,当着守关众人的面,笑得像个毛头小子。
消息传下山,全山沸腾。魏晋当场传令:全山上下,自堂主至洒扫杂役,每人赏灵石二十,坊市酒水敞三天,学堂放假五日。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青澜山上下「主母筑基,普天同庆」的欢呼声就没断过。
来贺喜的人,当天就把山门踏破了。
四堂弟子、护卫队、商堂各铺的掌柜、黑风坊有头脸的商户、学堂的师生,一波接一波。热闹里头,只有一处冷清。
柳娘子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没动过。
她如今四十三了,五灵根,练气七层,这个境界已经七年没有动过一丝。当年坊市初见时那个泼辣爽利的美妇,如今眼角也添了纹路。她不是嫉妒,若蘅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真心替这姑娘高兴。她只是看着满堂的筑基灵压,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上,她到头了。
魏晋敬到这一桌,在她身边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亲手给她满上一杯:「坊市的绸缎庄,往后商堂的份例,给你加一成。」
柳娘子抬起头,笑了笑:「山主这是可怜我?」
「是谢你。」魏晋道,「当年要不是你引路,没有今天的青澜山。」
柳娘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眼里那点灰黯散了些:「行,这话我记下了。酒我喝了,喜事还是喜事。」
筑基庆典定在半月之后,那才是真正的场面。
白家、钟家、楚家、卧牛岗鲁家、黑松岭冯家,附庸家族有头有脸的一个不缺。镇岳城的朋友来了大半,陶观澜亲自到场,顾长风、苏挽月联袂而来,连万宝阁都送了贺仪。宗门那边,甄英雄领着七八位相熟的筑基执事,抬着贺礼上了山。
青澜山人声鼎沸,张灯结彩,流水席从议事厅摆到演武场。
魏晋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刚在门前揖送走陶观澜,回头又被楚家的楚天阔拉住灌酒;楚家的酒还没咽下去,冯万山带着一家老小挤上来拜见主母;好不容易脱身,白敬亭又把他拽到僻静处,翁婿俩说了半炷香的体己话。一圈下来,嗓子都哑了。
筑基雅座上,两桌人围得满满当当。甄英雄、顾长风、苏挽月、宋铁嘴、周野、钟守义,还有宗门几位筑基执事,高谈阔论,酒到杯干。
魏晋招呼完一波,端着酒挨过来敬了一圈,刚要坐下喘口气,忽然察觉出不对。
甄英雄在笑,可笑得发空。宗门那几位执事也是,酒照喝,话照接,可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压着一层化不开的东西。席间说到镇岳城的近况,几个人齐齐岔开了话头。
魏晋不动声色,敬完酒,借着给客人添菜的由头转了一圈,等甄英雄起身更衣,跟了出去。
廊下僻静,两个人站定。
「说吧。」魏晋开门见山,「席上就看出来了。宗门里出事了?」
甄英雄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魏兄,本来不该在你的喜事上说这个。」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出大事了。镇岳宗东三千里,黑风山脉尽头,探出一条中型灵石矿脉。我们的人刚插旗,金丹宗门鬼灵门的人就到了,硬说矿脉在他们地界。」
「鬼灵门?」魏晋眉头一皱。这个名号他听过,邻州的邪修宗门,养尸驭鬼,门中两位金丹,行事向来不择手段。
「两家剑拔弩张,宗门金丹长老已经赶过去了。」甄英雄的声音更低,「门里传了话,各附庸家族,各盟好势力,把防务都紧一紧。真打起来,就不只是两家金丹的事了。」
魏晋望着满山的灯火,沉默良久。
主母筑基,普天同庆。可就在这满堂的欢声笑语之外,三千里外,一场金丹宗门之间的战火,已经烧到了眉毛上。
他回过头,对甄英雄点了点头:「知道了。今夜照常喝,别让客人看出来。明日,你来书房,把详细情形跟我说全。」
说完,他理了理衣襟,重新端上笑,走回那片灯火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