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谷往东一百二十里,热气一寸一寸褪尽,寒气一寸一寸漫上来。
先是草木挂霜,再是溪面封冻,走到最后十里,整片山林银装素裹,呵气成冰。玄冰涧到了。
涧在两山之间,深不见底,涧壁上垂着千百根冰凌,阳光照不进去,涧底只有一片幽幽的蓝光。寒气从涧底升上来,沾在皮肤上就是一层白霜。魏晋在涧边蹲了半个时辰,眉毛上结了冰碴,心里把守护妖兽的成色也摸清了。
寒晶螭。三丈长的冰属小蛟,通体晶鳞,日间沉在涧底玄冰之下,吐息成冰,中者灵力冻结。金墨是水里的好手,可水到了这位的地界里,全得姓冰。让蛤蟆下去斗它,等于送菜。
硬打?魏晋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青魁白七齐上,加自己全部底牌,胜算六成,代价至少是一只尸将重伤,自己挂彩。为几株草,不值。
他的解法就一个字,等。
秘境里几百号人,总有要钱不要命的,总有实力够硬的。玄冰草的名头摆在那里,筑基丹三味主材之一,用不着他魏晋第一个下场。他在涧西一处冰崖背面掘了个雪窝,枯态敛息,把自己埋了进去,只留金墨每日去涧边转一圈,看看涧里的动静,再看看路上的行人。
头一日,来了三拨人。两拨站在涧边看了看寒气,骂骂咧咧走了。第三拨下去探了探,半柱香后连滚带爬地逃上来,折了一个同伴在涧底。
魏晋在雪窝里一动不动。
第二日午后,正主到了。
五个人,从东边的山脊下来,行进间自自然然排成一个楔形,为首一人青袍负剑,气息渊深,竟是练气圆满。其余四人两前两后,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三丈,既不散也不挤,懂行的一看就知道,这是练出来的战阵间距。
魏晋在雪窝里眯起了眼。行家。
这五人到了涧边,也不急着下去。青袍人先放出一只机关飞鸟探了涧底,再命一人布阵,一人在涧口设下三道符禁封退路,两人警戒,自己盘膝坐了半个时辰,把灵力调理到巅峰,这才率队下涧。
半个时辰后,涧底传来第一声轰鸣。
魏晋听了一个多时辰。
涧底的战况他看不见,但听得见,也想得出。冰层碎裂的脆响,妖兽的嘶鸣,符箓炸开的闷响,法器破空的锐啸,一声一声,节奏分明。那支队伍的打法他从声音里都听得出门道,阵法困敌,符箓消磨,法器轮攻,没有一声是乱的,没有一息是慌的。
寒晶螭的嘶鸣从暴烈到凄厉,从凄厉到衰弱,最后一声长鸣,戛然而止。
又过了半个时辰,五个人从涧底上来。
上来的时候,只剩四个站着的人。青袍人左肩一片焦黑,是被寒晶螭临死反扑的阴火燎的,虽然及时剜去了腐肉,整条左臂却已经抬不起来了。两人架着一个断了气的同伴,还有一人手里捧着三只玉盒,走得极慢,极稳。
玄冰草,三株,到手了。
雪窝里,魏晋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看着这四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二里地,看着他们寻了一处背风的岩洞,看着他们在洞口布下警戒的符阵,看着那个捧玉盒的人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把玉盒贴身收好。
最疲惫的时候,最松懈的时候,刚刚打胜一场硬仗、神经从紧绷到松弛的那一炷香。
猎人都知道,猎物不是死在它最弱的时候,是死在它觉得安全的时候。
魏晋对自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不是趁人之危。妖兽那一仗的账,这五人替他付了,付得漂亮。现在轮到他付人的账了。秘境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谁都是猎人,谁都是账。
子时,动手。
白七先下的手。灯下黑,无息无气,贴着雪壳游到洞口,第一个目标是符阵的阵眼,埋符的那截冰棱。骨刺轻轻一挑,符落,阵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惜,对方到底不是庸手。
阵破的同一瞬,岩洞里那名负伤的青袍人猛然睁眼:“敌袭!”
魏晋的缠藤手锁住了离他最近的两名修士,青魁撞塌了半边洞口,金墨的蟾鸣贴着地面灌进洞里。按理说这一连串的打击,足以把任何疲惫之师打懵。可那青袍人左臂废了,右手长剑出鞘,剑光一卷,竟生生在乱局中稳住了阵脚。
“三人,品字阵,背靠岩壁!”他的声音又哑又稳。
剩余三人瞬间变阵,品字收缩,法器灵光外放成罩。魏晋第一波突袭建功,锁杀一人,可接下来三波攻势撞在那座小小的品字阵上,竟都被挡了回来。
青袍人右手剑诀连变,品字阵转眼化作锋矢,一道剑气从阵中电射而出,直取魏晋。这一剑拿捏的时机毒辣至极,正是魏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
躲不开了。
魏晋一咬牙,侧身,用左肩硬吃了这一记剑气。剑气撞在心口偏上的位置,一百零八枚玄青鳞层层滑卸,仍有一股锐劲透了进来。心口那三枚浸过蟒血的主鳞,其中一枚,咔的一声,裂了。
魏晋喉头一甜,把血压了回去,心里却雪亮。这人是真强,重伤至此,三变阵型,符阵衔接没有一道废手,这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若他今日只有一人一剑,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魏晋。
可惜,他不是一个人。
品字阵的阵眼,是那名捧玉盒的修士,青袍人所有的变阵都是围着他转。这一点,白七在雪壳里看了整整一炷香,看得清清楚楚。
骨刺第二次递出的时候,无声无息,从岩壁的阴影里,从所有人视线的死角里,捅进了那名修士的后腰。
阵,塌了。
青袍人回身欲救,白七的骨刺也被他回手一剑斩断了一根。可这一回身,他的后背就卖给了青芒。
袖中青锋早候着了。青芒没有刺他,而是缠上了他手中那柄本命飞剑,顺着剑身缠上手腕,顺着腕脉钻进灵力运转的枢纽。青袍人只觉得自己修炼了四十年的灵力忽然变成了一潭被春藤搅动的死水,涩,滞,不听使唤。
他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恍然。
“阁下。”他哑声道,“好手段。”
青芒一绞。
战斗结束。魏晋站在原地喘了半晌,左肩的剑气伤处火烧火燎,心口那枚主鳞的裂纹摸上去硌手。这一战,白七折了一根骨刺,他裂了一枚主鳞,内伤一处。代价不轻,可对面躺着的,是秘境开启以来他遇到的最强的五个人。
赢这样的对手,才配叫赢。
清点收获。玄冰草三株,玉盒完好。五只储物袋,灵石一千四百余,法器七件,符箓丹药一批,成色都是上乘。整理那名死在涧底的死者遗物时,一面腰牌从袋底滑了出来。
玄铁铸就,正面一个徐字,背面刻着客卿二字。
魏晋捏着那面腰牌,在掌心掂了掂。
徐家雇的人。这一队不是寻常散修,是徐家花了大价钱请进来替家族采药的客卿死士。人死在他手里,腰牌落在他手里,这东西是把刀,递给徐家,能换来泼天的人情,可也等于把自己进了秘境的事摊在徐家眼皮底下。是把刀,也是个祸根。
现在用不上。将来未必。
他把腰牌压进储物袋最底层,上面压了三件法器。
处理完首尾,尸身埋进雪里,战场用一场人为的雪崩抹平。魏晋退回雪窝,服下一粒疗伤丹,望着洞外茫茫的雪色,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三味主药,已得其二。
只剩最后一味,九叶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