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毒根种胚长大了一倍。
它被关在三层透明树脂匣中,黑银细须仍穿过第一层内壁,在第二层表面结出米粒大的根瘤。每个根瘤都朝生命木芯方向倾斜,像一群没有眼睛却知道食物在哪里的幼蛇。
宁雪柔站在临时试炉前,先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内放死根与废晶;第二条线内是一截自然脱落、仍有微弱活性的枝条;第三条线后才连着一株由月幽兰授权使用的试验幼藤。
“三层依次进行。”她说,“前一层失败,后一层不开。”
萧无道看着桌上那截黑银根须:“需要我的共振吗?”
“不需要。”
“回答得这么快?”
“昨晚的医嘱到午时才结束。”宁雪柔抬眼看他,眸中有一点只让他看懂的笑意,语气却没有半分含糊,“就算结束,也不会因为你稀有便先拿你试。”
顾星澜在旁边架设折距刻尺:“我同意。先确认传播方式,再讨论双路响应。否则测到的只是一团不知原因的特殊结果。”
月幽兰把一枚绿色种子压进第三条线:“活根只开放一寸。超过红线,我会切断。”
岚枢则把七年杖横在生命木芯方向:“枯死根可用三十斤,试验幼藤只此一株。若毒根突破树脂匣,本次试炉立即结束。”
没有任何一方拥有全部决定权。
宁雪柔先从种胚表面取下一根细须,放进没有魔力的净水。细须蜷缩,半刻也没有生长。
她加入一粒普通治愈晶粉。
黑银根须瞬间伸长三寸。
“它吃治愈魔力。”顾星澜报出刻尺变化,“不是被治疗,而是把修复指令改成自身增殖。”
宁雪柔又换成火系、风系和冰系废晶。火系使它焦缩,风系几乎无效,冰系能延缓,却无法杀死。
“此前神殿火晶为何会污染?”萧无道问。
“因为不是火元素本身。”白凝霜站在线外回答,“那批晶体先被光系祈祝处理,外层是火,内里仍带治愈指令。”
她没有靠近试炉,也不参与医疗裁决,只提供自己核验过的晶体信息。
宁雪柔把第一项结果写在木板上,不写人名,只写反应:治愈加速,冰缓,纯火灼伤。
第二层开始。
仍有微弱活性的枝条一碰到毒根,树皮立刻鼓起。黑银细须没有向外长,反而钻进枝条的生命回路,试图把每一处伤口都改造成新根瘤。
宁雪柔在第七息喊停。
月幽兰一道月桂箭切断枝条,切口却溅出十几粒黑点。萧无道用基础风障把黑点兜住,始终没有让斗气与魔法相碰。
“它能借伤口跳跃。”月幽兰说。
“所以直接拿生命魔法洗整片森林,只会替它开路。”岚枢的脸色更沉。
第三层是否继续,所有人都看向月幽兰。
她没有立刻点头。
试验幼藤连着森林根网,即使只开放一寸,也可能让毒根摸到真正的主路。
“先改方案。”宁雪柔说,“不让它主动碰活根。用枯死根做诱饵,把治愈晶粉藏在最里面,再用冰粉封外层。它若追逐修复指令,会先钻进死根;冰粉延缓回撤,我们再整体焚毁。”
顾星澜在折距板上快速计算:“诱饵必须离幼藤一尺以内,否则无法证明它会放弃活根。”
“九寸。”月幽兰说,“超过九寸,活根会进入它的感知范围。”
萧无道忍不住道:“一尺和九寸,二位准备靠眼神解决?”
宁雪柔把刻尺递给他:“你来量。”
“我以为世子会负责更危险的部分。”
“精确量九寸,对你来说已经很危险。”
白凝霜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萧无道认命地蹲下量距离。
诱饵铺好后,月幽兰开放幼藤一寸生命回路。翠绿微光像清水般淌过根皮,种胚立刻撞向树脂匣壁。
第一层碎裂。
第二层出现蛛网纹。
黑银细须从裂缝中冲出,先朝幼藤伸去。就在距离九寸还剩半寸时,藏在枯死根内部的治愈晶粉被顾星澜引亮。
细须猛然转向。
它们争先恐后钻入三十斤死根,仿佛那里藏着一具正在愈合的巨大身体。宁雪柔等最后一条主须没入,立刻扣下银锁。
“封冰。”
洛清寒虽未进入议席,却通过留在试炉外的风冷晶阵接手。淡青风流推动寒晶粉沿预设纹路合拢,把整堆死根冻成一块。
“焚毁。”月幽兰说。
岚枢以枯荣置换先断绝死根与森林的一切残余联系,随后才允许纯火晶点燃。
黑银火焰在冰壳内部燃烧,足足持续一刻。
当灰烬冷却,种胚只剩指甲大小。
众人还没松气,第三条线后的试验幼藤忽然弯下。
不是枯萎。
它的根尖一致指向西南。
树脂匣中残存的所有黑银细须,也隔着三层封锁弯向同一方向。
顾星澜抬头:“种母在召唤。”
“能算距离吗?”萧无道问。
“只能确认方向。频率每百息一次,正在加快。”
宁雪柔检查完种胚,合上银匣:“试炉不是解药。我们只是诱走了它这一轮生长,让三日变成五日。”
“多出的两日,算成功还是失败?”岚枢问。
“对病人来说是成功,对森林来说只是欠账延期。”她说,“两边都写清。”
岚枢没有替她粉饰结果。他让守根者抬来那株试验幼藤。幼藤表面看似仍绿,根尖内部却已出现三粒针尖大的黑斑,必须连同周围一尺活土一起挖除。
月幽兰亲手切下幼藤,将它放进焚毁匣。
“这一株也算代价。”宁雪柔说,“不是因为方案有效就可以略去。”
“还有三十斤死根、两份治愈晶粉和一套裂开的树脂匣。”顾星澜补充,“下次若照搬,资源未必还能凑齐。”
萧无道看着那株被送走的幼藤:“所以第二次不能只复制。”
“要找种母,拿到它真正的生命频率。”宁雪柔把每项耗损抄进给青梧的医嘱里,“否则所谓两日缓冲,只够我们再失败一次。”
月幽兰看着西南方。
那里不仅有乌岑和石槲,还有捕奴商路。
萧无道拿起地图:“看来得去换回被偷的种子。”
宁雪柔却先按住地图一角:“你午时前留在这里。”
“医嘱还没结束?”
“没结束。”
她说得公事公办,指尖却在别人看不见的桌沿下,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背。
“等你能用斗气,再去逞英雄。”
黑银细须又一次朝西南弯折。
这一次,间隔只剩九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