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银根群冲出木芯仓时,最先倒下的不是人。
仓外三株百年护木被假根从地下刺穿,树冠向东倾斜。南侧是医者与议员撤离的窄道,北侧连着幼林,西侧则堆着尚未转移的种箱。风从西南吹来,仓顶不断落下燃着冷焰的黑屑。
“南路清人,北面断根,种箱不抢!”月幽兰一箭射断将要砸向撤离道的横枝。
岚枢的森息封界随即罩住幼林。他没有试图护住整座仓库,只保住活人和主根。代价是西侧三百余箱种子被黑银根卷入地下。
萧无道守在南路口。
一条假根贴地扫来,他以裂岳掌震偏根尖,斗气沿右臂运行;另一条从头顶垂落时,左手才凝出一面基础冰盾。魔法和武道始终分开,没有贸然共振。
宁雪柔把临时救治点设在上风口。
“能走的自己走,骨折的先固定,失去意识的放红毯。”
一名精灵守卫被木片刺入腹侧,她只做止血和维持呼吸,随即让两人抬走。此刻根刺每隔数息便扫过,完整开腹只会让医者和伤者一起暴露。
仓心忽然鼓起。
数十条假根盘成一个黑银球体,表面不断浮现人脸般的凹痕。它没有扑向最近的人,而是朝生命木芯所在的圆殿伸出一条主须。
“种母不在这里。”岚枢脸色苍白,“这是它留下的毒根种。让它碰到主根,整片森林都会变成巢。”
月幽兰连发五箭。
月桂箭钉住主须五个关节,生息藤界却只能延缓,不能净化。假根反过来吞噬周围藤蔓,每多吃一寸,黑银球体便胀大一分。
“给我五息。”萧无道说。
“四息。”月幽兰咬牙,“第五息它会碰到主根。”
萧无道踏进仓心。
右掌斗气沿《八荒藏锋诀》压缩,左掌只凝最基础的风刃。两条力量在经脉中保持分离,直到他贴近黑银球三步,才让穿越共振形成的双路同时撞向一点。
风刃先剖开根壳。
裂岳掌后至,却沿风痕把力量送进球心。
轰!
黑银球没有向外爆炸,而是从内部塌成一团。萧无道立即切断共振,整个过程不到三息。经脉仍像被热砂磨过,右手指尖却只颤了一下。
“现在!”他喝道。
月幽兰的第六箭穿进裂口,兰息长弓上的紫兰同时盛开。岚枢以枯荣置换把毒根残留的生机引入三株已经死亡的护木。
死树瞬间变黑。
主根前最后一寸假须停住,碎成灰末。
战斗结束后,宁雪柔才让人封闭救治区。
她亲自完成腹伤精灵的清创,复查骨折固定,又把黑屑吸入者分成三档。每名伤者的用药、撤药反应和夜间观察都交给对应医者,直到最后一人能准确复述,她才摘下染血的手套。
“接下来四个时辰,我不值守。”她说。
精灵医者青梧点头:“这里由我负责。若非呼吸骤停,不去叫你。”
宁雪柔又看向药架。
白凝霜从另一侧把帘子拉上:“你已经看了三遍。第四遍不会让药瓶长出腿。”
“有些人会。”
“那就让他自己爬回来。”
宁雪柔终于笑了一下,走进雨幕。
傍晚起了大雨。
雨点敲在树叶搭成的医帐上,声音密得像千万根细针。萧无道冲过来时,肩头湿了一半,手里却护着一只热食盒。
“听说宁大医师暂时被逐出自己的地盘。”
“谁传的?”
“一位不肯让药瓶长腿的前圣女。”
宁雪柔接过食盒,里面是坚果羹、烤菌和两块真正热透的饼。她先摸了摸他右腕脉搏。
“三息共振,经脉轻微灼伤。今晚不许再用斗气,也不许用魔法。”
“遵命。”
“你答得这么快,我反而不放心。”
萧无道在她对面坐下:“那我发个誓?”
“你发誓的信誉,还没有根门赔火晶的信誉高。”
他笑出声。
宁雪柔吃了半块饼,忽然问:“你来只是送饭?”
“还来给你看手。”
她低头。
摘掉手套后,指腹被药液泡得发白,虎口有一道处理黑屑时留下的浅伤。萧无道取出干净布条,动作很慢地替她缠好。
“疼吗?”
“不疼。”
“宁医师对自己的病情描述一向缺乏可信度。”
“萧世子倒很会照顾人。”她望着他,“可你每次看我,先看的是药箱、伤员、值守表。仿佛我只要还站着,就一定是来救谁的。”
帐外雨声忽然显得更近。
萧无道没有拿玩笑挡过去:“是我的错。”
“别认得这么快。”宁雪柔把剩下的饼放回盒中,“我不是来听你道歉。”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
浅蓝医裙已经换过,腰带收得干净,乌黑长发没有像行医时那样全束起,只松松挽住一半。烛光落在她温柔清丽的脸上,眼睛却比平日更直接。
“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愿意。”她说,“不是因为你欠我,也不是为了换你喜欢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宁雪柔伸手按住他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一下比一下更快的心跳。
“你若知道,就不会每次想靠近时先问我累不累、有没有伤员、明日值不值守,然后把我当一只需要放回药柜的瓷瓶。”
萧无道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往前拉:“现在呢?”
“伤员已交接,药已经配完,青梧能独立值守。”她一条条说清,“我不是你的医师,你也不是我的病人。”
“那你是谁?”
“宁雪柔。”
她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像她说话时温软。起初只是唇瓣相触,随后她抓住他的衣领,不许他退,也不许他再把选择权全藏进一句体贴里。萧无道等她给出第二次靠近,才抬手环住她的腰。
医帐外雨势更大。
她靠在他怀里喘息,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今晚不许修炼。”
“方才不是说不许斗气和魔法?”
“现在加一条。”
“宁医师临时加医嘱,合规吗?”
“我现在不是医师。”
“那我可以申诉?”
宁雪柔抬眼,眸中带着一层湿润水光:“可以。申诉失败。”
萧无道低头再次吻她。
烛火被风压得向一侧倾斜,两人的影子在叶壁上靠得更近。宁雪柔没有被动等待,也没有把照护当作亲近的门票。她只是终于从所有需要她的人之间,为自己取回了一个雨夜。
很久以后,帐外响起三声轻叩。
不是急救信号。
青梧隔着雨幕道:“毒根核心已经剖开。里面有一枚会继续生长的种胚。”
宁雪柔靠在萧无道肩头,没有立刻起身。
“能压多久?”
“三日。”
“送进隔离匣,今晚不要唤醒任何主根。”她顿了顿,“明早我接手。”
脚步声远去。
萧无道看着她:“三日内要找到种母?”
“或者做一场生命试炉,把种胚反过来变成解药。”
雨还在下。
宁雪柔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但今晚,”她说,“先听雨。”